第108章 沉默的教书先生(2/2)
书院不大,加上周夫子和几个先生、厨房杂役、所有学生,也就坐满了公堂。
沈先生站在最后一排,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个子偏高,背微驼,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是长久以来没睡够。
他不看任何人,只是把左手垂在身侧,袖口往下拉——拉到指节以下,盖住了整个手掌。周夫子介绍了他的来历:遂州沈家,周夫子表姐的儿子,之前在遂州府学做过几年助教,因为身子不好辞了职,到西河县来休养。
丁学生认出了窗台的窗台上这两天确实放着一盆刚换过泥的兰花。证据指向沈先生,周夫子不愿相信,但还是让人去搜了沈先生的房间。在窗台底下找到几根绳结碎片,跟从杂物堆里翻出来的麻绳粗细相同,断口是新茬。沈先生似乎已无话可说。
苏糖糖走到他面前,歪头看着他的眼睛。
“沈先生,你能把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吗?”
公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先生的左手袖口上。
他没有马上反应,只是把右手收在袖子里,指尖微微往里缩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把手从袖子里伸了出来。左手完好,每根手指都在,骨节匀称,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但小指从第二个指节往上的皮肤颜色跟其他手指不一样——略白,略透,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环形疤痕。
苏糖糖心里忽然明白了。
柳余甘在河神庙后巷跟她说过,柳家有个远房表兄多年前就失散在各州县,左手缺了一根小指。
她当时问怎么缺的,柳余甘说是做活时被钝器切断,没接上,后来装了义指。
那截义指是用柳木磨的,关节处打桐油防潮。沈先生这只看起来完好无损的左手,食指指尖沾着一小点还没干透的桐油。
她还注意到一件事——沈先生每次不想回答问题时,都会下意识地用右手去盖左手的小指,那个动作不像在遮丑,倒像是在后悔什么。他摸书页和绳结时只用右手,左手总是垂在身侧,但松开时反而压得羽毛都吹不动。他怕自己一碰到旧物,那些藏在手指里的习惯就会自己动起来。
她转身对丁学生说,足印不是沈先生的——足印很小,是少年人的尺寸,而沈先生的脚比这大了一圈不止。银粉也不是银锁上刮下来的,是书院后厨帮工前几天给周夫子修怀表链时的残余,掉在草窠里被踩了一道。沈先生窗台上的绳结碎片,是有人从杂物堆捡了断绳,故意搁在他窗台底下的。
“足印是你的同窗,绳结是你自己拿走的——你想嫁祸给沈先生。”
她低头看着丁学生,她从他眼里看到了心虚,也看到了比心虚更深的恐惧。
他是被织网者的人指使的,那人跟他说这把银锁不值钱,只是做个样子让沈先生被赶出书院,事后就把银锁还给他。
他娘留给他的东西他不敢真的赌掉,就藏在书院后院杂物堆里一本翻烂了的旧账本里。账本被阿福找到当堂呈上,翻开夹页,银锁还在。
丁学生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他不认识那个人,那人只在巷口拦住他一回,把他娘留给他的银锁拍照量了尺寸,说要借着这件东西试一试新来的先生跟衙门里一个修机关的瘸子是不是同一家。
苏糖糖把银锁放进他手心,让他以后再有难处直接来县衙找她,别再被人当钉子使;又罚他替沈先生把书案上所有旧书重新誊封,磨墨的力气算他自己的。
学生和家长都散了以后,沈先生还站在原地。他慢慢把左手的袖口重新往下拉了拉,盖住那截颜色不对的小指,朝苏糖糖微微点了下头,转过身往公堂门口走去。
苏糖糖没有留他,只是默默观察着他的背影——走出门槛时他伸右手扶了一下门框,身子很轻地往左边偏了一下,左腿迈得比右腿浅,像在给一根已经不在的指头让路。
(第10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