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醉汉的证词(1/2)
第104章:醉汉的证词
苏糖糖发现那个醉汉的时候,他正躺在城东首饰铺对面的墙根底下,睡得人事不省。
那是案发后第二天的晌午,日头晒得青石板路发烫,他蜷在一件破棉袄里,脸上盖着一顶缺了边的草帽,鼾声均匀而绵长,像一只晒太阳的老猫。
林大壮蹲在旁边用指头戳了戳他的肩膀,没醒。又戳了戳,还是没醒。
林大壮回头看了看苏糖糖,摊了摊手,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沙哑的气音——沈大夫让他禁声三天,他憋得比谁都难受。
“让他睡。”
苏糖糖蹲下来,把草帽从他脸上轻轻掀开。
醉汉约莫五十岁,脸上的皱纹里嵌着洗不掉的灰,嘴角挂着一丝干了不知多久的酒渍。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劣酒味,混着棉袄上积年的油垢味,说不上好闻,但并不让人厌恶。
阿福已经把这人的底细查出来了,此刻正抱着册子站在旁边念。
此人姓胡,单名一个九字,是城门口卖炒栗子孙老头的远房侄子。年轻时在码头扛活,后来被一包货砸断了腿,瘸了之后就靠打零工和替人守夜糊口。他还有一个身份——昨晚城东首饰铺盗窃案唯一的目击者。
首饰铺的案子是天没亮时报上来的。
铺子老板姓金,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在城东开了十来年首饰铺,专做银簪银镯之类的寻常首饰。
昨晚上铺子遭了贼,被撬走了一批金饰——三只金镯、五枚金戒指、一对金耳坠。门锁被撬,柜台的抽屉被拉出来翻了个底朝天,地上洒了一地碎银子,贼只拿了金器,银的一件没碰。
金老板跪在公堂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他铺子里最值钱的就是这几件金器,攒了好些年才攒下的本钱。
林大壮带着石敢当去查了现场。
铺子后窗的窗栓被撬断了,窗台上留了半个模糊的鞋印,不大,像是软底鞋踩的。后巷的青石板缝里有几道拖拽重物留下的白痕,从窗口一直延伸到巷子尽头,然后就消失在大街的石板路面上,再也辨不出来。
阿福把前后左右三户邻居全问了个遍,都说昨晚上没听见任何动静——直到问到街对面墙根底下这个睡着的醉汉。
“他昨晚上就在对面躺着。首饰铺被撬的时候,整条街只有他一个人醒着。”
林大壮用气音艰难地说完,又指了指自己喉咙,摆了摆手表示剩下的让苏糖糖自己问。
苏糖糖把草帽放在醉汉膝盖上,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糖葫芦,剥开油纸,把山楂凑到他鼻子底下晃了晃。
胡九的鼻翼动了动,动了第二下,然后猛地打了个喷嚏,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被酒精泡得浑浊泛黄的眼睛,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但瞳孔的反应很灵敏——他看见苏糖糖身上的官服,一下子弹坐起来,后脑勺撞在墙上,疼得龇牙咧嘴。
“大、大人?”他嗓子比林大壮还哑,但不是充血那种,是常年喝劣酒烧出来的沙,“我没偷东西!我就是在那边墙根底下睡了一觉——我没偷!”
“没人说你偷东西。”苏糖糖把糖葫芦递给他,“请你吃。你昨晚睡在首饰铺对面,有没有看见什么?”
胡九接过糖葫芦,低头看了看山楂上亮晶晶的糖壳,没有马上吃,只是用粗糙的拇指轻轻摸了一下糖壳表面,像是确认这东西是真的。
“大人,我要是说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喝多了在胡扯?”
“那要看你说了什么。”
胡九沉默了一会儿,咬了一口糖葫芦,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开了口。
“月亮掉下来了。”
林大壮在旁边差点被自己的气音呛住。苏糖糖没有笑,只是歪头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是真的。就是那个圆圆的、亮亮的东西,挂在天上那个。昨晚上我正喝着酒,忽然看见它掉下来了——噌的一下,落在首饰铺的屋顶上,闪了一下就没了。”他用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下坠的动作,手指从高处猛地往下一戳,油纸差点戳到林大壮的鼻子。
“除了月亮,你还看见什么?”
“地上有水在爬。”胡九说到“水在爬”时,把手指放在地上做了几个蜿蜒游走的姿势,“我看见地上有一道水,不是往低处流,是横着爬过去的——从首饰铺门口一直爬到巷子口,然后就不见了。我当时想,这水成精了。”
林大壮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看着苏糖糖,用气音说了句“他喝多了”。苏糖糖看了他一眼,微微摇了摇头。她蹲下来,视线与胡九齐平。
“你说地上有水在爬,那水是什么颜色的?”
“没颜色。但我看到它不是因为颜色,是因为它把月亮的光弄皱了。”
苏糖糖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那双浑浊泛黄的眼睛里有酒精的麻木,有宿醉的恍惚,但瞳孔深处有一点极其清澈的东西。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在胡九身上,她的共情感知到的不是撒谎者特有的紧张和回避,而是一种坦荡荡的、被误解惯了的无奈。他在说实话。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描述他看到的真实。
“还有没有别的?”
苏糖糖问。
胡九把嘴里的山楂咽下去,忽然安静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竹签,签子上还挂着一小片没舔干净的糖衣,在日光下闪着微弱的光。他再开口时声音低了很多,像是接下来这句话他自己也不太确定,但不说又觉得憋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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