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醉汉的证词(2/2)
“那个人没有脚。”
石敢当本来在旁边站得笔直,听到这句话,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新发的捕快靴子,又抬头看了看苏糖糖,嘴张了张又闭上了。林大壮用手捂住了脸。
“他走得很轻。”胡九没有在意旁边人的反应,继续说下去,语速很慢,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个越来越模糊的梦,“不是飘的,是走的。但是他走路没声音,连鞋子沾地的声都没有。他脚底是软的。”
苏糖糖站起来,对着顾临渊重复了一遍——“月亮掉下来,地上有水在爬,那个人没有脚”。顾临渊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把这三句胡话逐字记在案卷上。然后他抬头,对石敢当说去首饰铺,从屋顶开始查。
首饰铺的屋顶是斜瓦面,瓦是本地窑烧的青灰瓦,年头不短了,瓦缝里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石敢当从隔壁屋顶爬过去,在靠近铺子正脊的位置发现了一块被擦得锃亮的瓦片——周遭的瓦都蒙着一层灰,只有这一块瓦面上的灰像被什么东西蹭过,蹭痕呈弧形。
他用脚踩着屋脊把那张旧铜镜掰下来,发现镜面是凹陷的,弧度刚好能聚光。
“这是首饰铺以前挂在门口辟邪的八卦镜,去年被风吹下来,金老板就没再挂回去。”他把铜镜递给顾临渊,“昨晚月光照在这块镜面上,光被聚成一小束,打在对面的墙根——就是胡九躺着的位置。他说的‘月亮掉下来了’,应该是这面铜镜被人在屋顶移动时,反光从他眼睛上一扫而过。”
顾临渊把这面铜镜收进证物袋,又走到首饰铺门口的青石板路面上蹲下来,用手指沿着石板缝的方向横着比过去。
石板上确实有一道水渍,已经干了大半,只在砖缝低洼处还残留着一点极薄的湿润痕迹。水迹走的不是常规的排水方向,而是从首饰铺门口斜着横过整条巷子,正对巷口那口井。
他沿着水渍往回找,在铺子后门门框的底部靠近地面的位置发现一小片布纤维——跟金老板那件被丢在柜台上擦银器的旧绒布一个料子。
“他没有爬水。他提了桶水,一边走一边洒。水洒在路上,月光照在水面上,醉了的人看过去就像水自己在爬。他把首饰用绒布裹着放进桶里,绒布吸水,首饰不会磕出声。”顾临渊站起来把膝盖上的灰拍干净,“至于为什么水从铺子门口洒到巷子口——因为那口井的背面紧贴着另一条巷子,铺了石板,鞋印到了那边就完全消掉了。他是从井沿上岸再背身退进暗巷的。”
石敢当想起前些天夜里翻墙卡掉裤子的陈衙役,忽然问:“那‘没有脚’呢?他总不可能真是飘过去的。”
顾临渊转身带着他往巷子尽头那口井走去,井沿爬满青苔。
他让石敢当把自己放下去摸井壁——石敢当顺着井绳往下滑,喊了声井壁上有凿痕。顾临渊又问凿痕几道、间距多大,石敢当在老李的放大镜下数了数,间距刚好能容成年人的手掌交替着发力攀爬。
他说那个贼不是没有脚,是换了两双软底布鞋,一双踩在井壁上留下泥印,一双带上了井沿——他在井底猫了好一阵,等金老板把灯熄了才爬出来。他走路没声音是因为他把藤条编的软底绑在脚上塞进井底石缝,这种鞋底以前码头脚夫临时穿过,沾水不滑、踩石板不出声,赵铁在渡口跟他说过。
石敢当从井里爬上来,手里攥着一只磨穿了底的旧藤鞋套和一小截断掉的井绳,嘴里还叼着老李的放大镜。
他把井壁凿痕拓在纸上,又照原样将泥印对着证物袋里的鞋印比了一遍——刚好能对入布鞋底。苏糖糖接过那个藤编的残底看了看,说这就是“没有脚”——一个脚底绑着藤垫、在水里踩了一路的人。
顺着这个线索,林大壮和石敢当将那口井与井对面小巷之间的暗渠铁栅打开,从栅缝里扒出一只裹得严严实实的油布包袱。
包袱打开,里面正是金老板报失的全部金器,件数一件不少。
而藏包袱的那个人在当天傍晚就被林大壮堵在了渡口。
他正想混上一条运茶的货船,被赵铁从跳板上拽了下来。押回公堂时,石敢当一眼认出这人是当铺失窃案里那个赌徒赖四的同桌牌友——两人常在赌坊里把酒壶碰来碰去互相灌,那天他蹲在树根底下啃地瓜时正看到此人背着一个鼓鼓的包袱从首饰铺后巷方向往河边走。
他当时还当是哪个厨子在搬菜坛子。
此人跪在公堂上全招了。
他替织网者外围的一个据点跑腿,上头给他的指示是“给西河县县令出一道题”,让他把金器从铺子里偷出来藏进井底暗渠,看他能不能破。他沿用了上次案子里一样的法子——提前踩点、制造假象、故意留证人。可他没想到金老板隔壁那条巷子里躺着一个醉汉,更没想到这个醉汉说的胡话全成了破案关键。
苏糖糖听完他的供述,问他那个“上头”是谁。
他缩着脖子说只知道那人太阳穴上有一块铜钱大的疤,左手缺了一根小指,自己平时在渡口听他调遣,但最近已经好一阵没露面了。
苏糖糖与顾临渊交换了一个目光,顾临渊垂了下眼皮——这个疤脸正是沈青山砖窑里锁链擦痕、青岩渡码头的脚夫水印,以及他上次在吏部摘抄名单上出现过的同一个人。
胡九是在审讯快结束时醒过来的。
茶摊老板把他扶到公堂门口时他还迷迷糊糊地揉眼睛,看见跪在地上的凶手愣了一下,又看见桌上那包金器,挠了挠头,说他昨晚做了个梦,梦见月亮掉下来,结果被大人审了一顿,还给他糖葫芦吃。
苏糖糖把金器还给金老板,宣布结案。
物证齐全,口供确凿,所有人当堂认罪。凶手下狱,待押送府城。胡九因目击有功,赏银几钱——不发现钱,改为每月去刘婶摊上领一笼包子,钱从县衙另支的证人茶贴里出。
金老板千恩万谢地抱着金器回铺子,走到门口又被苏糖糖叫住。
苏糖糖指了指他铺子门框上那个空了的八卦镜位,说让他回头把铜镜重新挂上去,月亮可以掉下来,但镜子得照得见人。
金老板使劲点头,说今天就挂,挂最高的地方。
散堂之后,苏糖糖靠在椅背上看着胡九蹲在公堂门口吃完最后一个包子,忽然转头问顾临渊说这人以后要是再喝醉,还能不能破案。
顾临渊把案卷翻到最后一页,笔尖停在纸上,说能破——但前提是每次喝醉都得有人给他买醒酒汤,刚才他吃包子前已经把他碗里的汤喝光了。他把今天的结案陈词写完,在末尾加了一行字——“本案证人:一名醉汉。证词:月亮掉下来了。属吏按:醉眼看真相,歪打正着。”
苏糖糖从签筒里抽出那根她昨天画当铺方位图的竹签与新的一面并排放好,又拿起元宝刚叼过来的纸猫——石敢当今天折的纸猫尾巴少了一道弯,她在纸猫脖子底下画了一弯小月亮。
顾临渊把半勺冰糖从旁轻轻搁进她茶杯,没有告诉她自己进城前已经在王记糖铺跟掌柜交代好了下一批桂花糖的送货日子。
(第10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