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完美的不在场证明(2/2)
她从当铺回到县衙,把在柜台上感知到的情绪告诉顾临渊。
三个人的不在场证明都太完美了,每个人的人证都能准确说出昨晚的时辰、做了什么事、跟谁在一起,就像是一起被人写好、再分别发下去等他们背熟的一样。更不对劲的是这三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经历——最近几天有人在路上撞过他们,撞完以后帮忙把掉的东西捡回来,还多聊了几句。
撞丁老板的人在布庄门口,撞赖四的人在赌坊门口,撞小周的人在茶馆后巷。顾临渊把这三个地点标在地图上,发现它们恰好构成一个围绕当铺的半弧形,每个地点离当铺都刚好是走一盏茶的距离。
顾临渊抬头,放下笔。
此人不是在随机盯梢,而是在踩点——他撞这三个人是为了确认他们各自在酉时到子时这段时间里究竟会出现在哪里,然后反过来替每一个人编织不在场证明。
但他忽略了一个环节:珠宝被偷后,清点缺件时发现少了一件——苏糖糖把证物册轻轻按住,她刚才在柜台最深的木纹缝里摸到一缕极细极软、几乎看不见的丝线,那是金丝香炉底下常年铺陈的旧狐皮垫掉下来的碎毛,散在柜台底角,还没来得及被清走。
当铺从未收过狐皮,而河神庙那批被柳余甘从各地追回来的真法器里,只有金丝香炉底下才有这种碎毛。
林大壮顺着这条线重新筛查了三个人的供词,发现丁老板昨晚下棋时曾离开过半盏茶的功夫,说是去茅房;赖四也在赌坊输光了以后在门口蹲了好一阵透气,庄家没亲眼见他在不在;小周打烊后回住处走过的最后一段巷子没有目击者。
三个人空隙的起止时辰完全一致——有人在那一刻穿巷而过,把怀里的丝线落在了柜台缝里。
苏糖糖让林大壮把这三人不在场证明中的时间空隙扣出来,再让阿福去对面茶馆问金老板当晚有没有看见生面孔。
金老板说昨晚有个外乡人坐在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穿灰布短褐,要了一壶最便宜的高末,坐在那里不喝茶只往窗外看。
茶馆打烊时他就起身往城门口方向走了,走得很慢,不像赶路,像散步。
金老板记得他的左手虎口有一道新结痂的刀疤。
林大壮带人沿着金老板指的方向追出城门外三里,在官道旁边一个废弃的茶棚里找到了这个人。
他坐在茶棚的石墩上,面前放着一壶不知从哪里打来的凉水,正悠闲地剥花生吃。
看见林大壮带人围上来没有慌也没有跑,只是把花生壳拍掉站起来,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了句“比我预估的快了半个时辰”。
此人被带回公堂时,苏糖糖注意到他的手——左手虎口确实有一道新结痂的刀疤,握杯的姿势不是寻常百姓捏杯沿,而是用指尖捏住杯底往上托,跟当初周文翰在吉祥茶馆端茶的手势一模一样,是京城衙门里吏员惯用的端茶法。
他说他姓什么叫什么不重要,他只是来传话的——织网者想试试新任西河县令到底有多大的本事,当铺失窃是头一道题。
那三个人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他套走了各自晚上的行程,证据和空隙都是他替他们编排好的。珠宝全部如数放在茶棚的石墩底下,一件不少。
他把话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放在公堂桌上,木盒里果然是宋掌柜报失的所有珠宝。
苏糖糖没有让人给他上枷。她低头看着那些珠宝,说测试她可以,但不该把无辜的人扯进来——那三个人被当成棋子摆了一道。
那人被林大壮押下去的时候在公堂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偏过脸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了苏糖糖一眼。
他说的话跟蛛建德在河神庙后巷说的一模一样——“这才第一道。”
然后就被林大壮推出了门外。
顾临渊在后面把这句话记在案卷扉页,笔尖压得极重。
宋掌柜跪在地上捧着珠宝老泪纵横,把每件首饰对着光一件一件验了一遍,确认全是真品。
苏糖糖扶他起来又让阿福去通知丁老板、赖四和小周——他们三个是无辜的,以后走路别光低头看地,多看看前后左右,别再让人套了话。
赖四是最后一个走出公堂的,他在门槛上站了片刻才回头,嘴唇翕动了半天只说出一句——他欠庄家的钱今晚再不还就要被剁手指。苏糖糖听他把话说完,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桌角,不是替他填债坑,让他明天开始去采石场搬石头,跟赵老爷一起搬,什么时候填完什么时候回赌坊。
宋掌柜把珠宝锁回铁柜后提了壶新沏的碧螺春和一碟桂花糕专程送进公堂,又把自己脖子上挂着的一块平安扣取下来,说这是他爹留给他的,压柜底的,他铺子里最值钱的东西其实是这个。
苏糖糖拿在手里看了看,又还给他,说当铺里什么都不丢才是好风水。
宋掌柜千恩万谢地走了,到门口时差点被刚才那只重新把自己盘在签筒旁边的猫绊倒。
苏糖糖靠在椅背上,把签筒里那几根新收的竹签拈出来排在桌上。
她说第一道题用棋子,下次未必还用棋子,但不管他出什么题,他挑的都是心里有弱处的人。
丁老板贪棋瘾重,赖四贪赌脱不了身,小周新来乍到不知巷子深浅,每个人都有一个被人看穿的缺口。
顾临渊把这句话记进案卷里,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他也有缺口。他踩点时在茶馆二楼坐了一晚没喝一口茶,金老板说那壶高末从头到尾没动过。他怕烫,不敢碰滚水。”
傍晚,苏糖糖抱着元宝坐在后院的秋千上,手里转着一根竹签,竹签上刻着白天她自己画的当铺方位图。
那个人说“这才第一道”,语气跟蛛建德一模一样,但她觉得这次这个人的眼睛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他在打量她时不像猎人在打量猎物,倒像厨子在尝汤,还没决定下一勺该加盐还是加糖。
她对着月光看了片刻,把竹签插回签筒旁边。
更夫老赵敲过初更,元宝从她膝盖上跳下去把刚才自己碰歪的签筒用小脑袋顶正,苏糖糖低头看它时忽然闻到一丝极淡的桂花味——是顾临渊今天下午在她茶杯里放的那撮干桂花,还没来得及泡开,被她随手搁在签筒旁边。
(第10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