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憨憨的答案(2/2)
苏糖糖低头看着那张泛黄的官凭。上面有他的姓名、籍贯、铨选日期,还有一行用朱笔写的批注——“自请外放,准。”
她把这四个字看了两遍,然后把官凭叠好放回他手心里。
“这个你自己留着。以后要是有人问你为什么待在西河县不走,你就把这个给他看——你不需要任何人的批准。”
林大壮从庙门口走过来,腰刀已经解下来提在手里。他看了看并肩坐在石阶上的两个人,把刀往肩上一扛,从旁边绕过去了。路过土地庙时被小虫拽住,小虫正蹲在地上用放大镜照老赵刚放下那面梆子的铜铃,被林大壮一把捂住嘴拖到磨坊后面,一边拖一边压着嗓子教他什么叫“不该看的别看”。
顾临渊听见动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他把茶杯放在石阶上,转过身正对着她。
“大人,你还欠我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上次我在秋千旁边跟你说,下官好像也得了绝症。你当时说,你怎么偷我的台词。你还没有回答我。”
苏糖糖愣了一下,然后耳根慢慢地红了起来。她把元宝从石阶上抱起来挡在自己面前,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你这句台词也是偷的。我审王刘氏那天,问过她一句话——‘你挨了打想讨个公道,这个念头没错。你错在想把公道讨到不该讨的人身上。’你现在把公道讨到我这里来,你讨对了人。”
她把元宝放下来,往前走了半步,仰头看着他。
“那你自己想清楚了没有?你要是真得了绝症,可没药治。”
“想清楚了。从你第一次在公堂上示范真哭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没药治了。你当时说,‘因为我也真的难过过呀。’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明明笑着,但我看见你的手在发抖。从那天起,我就想——这个人不能让她一个人发抖。”
他把那张旧官凭重新收回袖子里,说等织网者的案子全部了结,他就去吏部把“自请外放”改成“自请留任”。
西河县这边需要归档的案卷太多,他一时半会走不开。
石阶上的桂花茶已经凉透了。苏糖糖把杯子端起来一饮而尽,从签筒里抽出两根竹签,一根绑着红线,一根绑着白线,把红线的那根递给顾临渊。
“这是五大世家替换法器时用的五色签——红的赵家,白的周家。这两根是我自己留的,没有给任何人。”她把白线那根插回签筒里,红线那根握住他的掌心,“你的留给我,我的留给你。以后你写的每一份结案陈词我都画圈,我做的每一根糖葫芦你都试吃。你要是觉得不够甜,就多放半勺冰糖。”
顾临渊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根系着红线的竹签。
她就是靠这根签子破案、靠这根签子逗猫、靠这根签子在防火告示上画小人——他现在握着这根竹签就像握住了一把她随身戴了多年的钥匙。
他把竹签小心地收进袖子里,跟那包从京城带来的桂花糖纸搁在一起,又从袖子里摸出最后一根糖葫芦放在她手心。
“这是今年的最后一根。掌柜说山楂是霜降前摘的,比秋天的更酸。但冰糖我多放了半勺。”
苏糖糖剥开油纸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然后眯起眼睛笑了。
“甜的。”
月光从槐树缝隙里漏下来,把他们俩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落在神台前的青砖上。更夫老赵从土地庙方向敲了三声梆子,柳余甘从暗室里探出半个身子轻手轻脚地把最后一块石板合上。
小满趴在公堂桌案上撑着下巴对旁边的阿木说,大人今天请师爷吃糖葫芦了,师爷也请大人吃了。
阿木说他画了两个小人,一个手里举着竹签,一个手里也举着竹签,中间用红线连着。
顾临渊在《奇案录》最后一页写道:河神祭毕,织网者诉公堂。全衙为盾,百案为凭,证共情非妖,乃天赋之镜。大人曰——镜在人心,非在妖术。
属吏按:余自京城来,未尝见一官如苏氏者。她断案以心证,判罚以情平,不以律压人,不以威屈众。西河县百余案,无一冤狱,无一翻供。她曾问我,律法无人情则冷,人情无律法则乱。二者相济,方为公道。此即憨憨之答案。他把笔搁下,没有画圈。只在末尾画了一根竹签——竹签上串着两颗山楂,一颗是她递给他的第一根糖葫芦,一颗是他刚蘸好递给她的最后一根桂花糖葫芦。
夜色渐浓,河神庙的长明灯稳稳地燃着。
五件法器在神台上安安静静地泛着光,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河面上偶尔传来几声水鸟的低鸣。苏糖糖和顾临渊并肩坐在石阶上,元宝蜷在他们中间的蒲团上,尾巴搭在爪子上,耳朵偶尔转一下。
明天又会有人击鼓鸣冤,又会有新的案子,又会有新的证人——但今晚,西河县的月光很好,桂花已经落了,但糖葫芦还是甜的。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