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糖葫芦与法器(2/2)
“他不是不信任柳家,是把最轻的那截给了你爹。你爹腿瘸了,手也抖,长的连杆他扳不动。秦家少年知道你爹扳不动,才把短的留给他。”
柳余甘低下头,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剧烈地抖动,但没有声音。
她等他哭够了,从袖子里抽出那根秦老汉留给她的柳条,轻轻放在他膝盖上。
“你爹在暗室里给你磕过头。现在我给你爹磕头——不是替秦家,是替整个西河县。”
她从蒲团上站起来,后退一步,双手交握在身前,朝柳余甘深深鞠了一躬。
柳余甘慌忙伸手去扶,她没有直起腰。她说河神祭五十年一次,柳家三代人守了不止一个五十年。以后柳家不再欠任何人,秦柳两家的竹签重新并在一起——从今天起他当西河县河神庙的守器人,由县衙下正式的聘书,每月发饷银。
柳余甘把手从她袖子上慢慢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残缺的左手。这只手扳了六十年的齿轮,从七岁扳到六十八,如今还在抖,但它能扳动最后一道机关。
他把柳条和糖葫芦竹签并排放在蒲团上,站起来走到玄铁短剑前面,用右手托着剑柄把剑从神台上取下来,横在胸前,剑刃朝外,剑柄朝她——这是守器人最高的礼节。
“大人若不嫌弃,这把玄铁短剑我守了六十年,今天交还西河县。从今往后,柳家不再是戴罪之身,是河神庙的守器人。”
苏糖糖双手接过玄铁短剑,把剑重新放回神台黄绸上,剑刃上的缺口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根桂花味的新糖葫芦递到他手里,说这是今年的最后一根桂花糖葫芦,刘婶说桂花落了就不做了。
他把糖葫芦接过去没有吃,只是放在蒲团旁边他爹留给他的那枚“安”字铜钱上。
“我想以后每天给长明灯添完油,就搬个条凳坐在神台前面。有人来问法器的事,我就给他们讲这五件法器是怎么回来的。不讲柳家,只讲秦家——秦家少年是怎么在狱中把机关图刻在墙上的,秦老汉是怎么等了大半辈子才等来了大人你。我讲的时候,就把这根糖葫芦放在旁边让他听。”
苏糖糖把柳条插回竹筒里,又把竹筒放在神台侧面那个曾经搁着暗格入口的位置。
她说这根柳条是他爹用柳条夹板绑腿时留下来的,他在调解处每天换一次水养了那么多年,如今该轮到柳家了——等秦老汉回来,让他自己来取。
夜幕降下来之后,河神庙外传来更夫老赵敲更的梆子声,一快三慢,节奏稳稳当当。
顾临渊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庙门口没有进来,只是把手里那本《奇案录》翻开新的一页,借着长明灯的光写下一行字——河神祭后第三日,柳余甘受聘为西河县河神庙守器人,秦柳两家复归同心。
大人以竹签分长短,以锁同心。
他在旁边又加了一句——另,刘婶云桂花已落,明年秋再裹新糖,留与守器人。
苏糖糖走到庙门口,从他手里接过案卷看了一眼,忽然伸手在页脚画了两个人——一个高的站在神台前面扳着长的连杆,一个矮的蹲在暗格里扳着短的连杆。两个人背上都刻着一弯极小的月亮,跟秦家青铜小印上的记号一模一样。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桂花的余香。
柳余甘站在神台前重新把棉布蘸满桐油,继续擦那个还没擦完的齿轮。他擦着擦着忽然抬起头往神台后巷方向看了一眼——月光照在那棵歪脖子柳树上,柳条被风吹得轻轻晃,像在对谁点头。
(第9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