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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守护者的一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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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余甘把那个灰布包袱拉过来解开最后一层。

包袱最底下赫然是几件赝品,做工粗糙,但他父亲怕被织网者先认出,特意在每件赝品底端或不显眼的位置都凿了一个极小的记号——像一弯被云遮住的残月。

他把赝品一件一件摆在公堂地上,跟神台上那些光华内敛的真法器相比,它们暗淡无光,但每一件都被擦得干干净净。

他说这些赝品从来没有被当作假的对待,他爹死前让他把赝品和真法器放在同一个暗格里,说它们也守了神台几十年。

苏糖糖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件赝品青铜祭器的边缘。

指尖触到的不是铜锈的冰冷,而是一种极淡极柔的温度——不是金属本身的温度,是人的体温,是无数个夜晚被人的手反复摩挲才会留下的温润。

她站起来看着柳余甘布满老年斑和旧茧的手:这双手从七岁开始摸连杆齿轮,摸了六十年,摸过的铁比摸过的馒头还多。

“柳老伯,你这些年靠什么过日子?”

柳余甘把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手腕上一道极细的旧伤——那是被细丝线长年累月勒出来的。

他说他在柳条巷老屋里编柳条筐卖,每年秋天在城门口老槐树底下编,编一只筐两天,卖出去不够买一天的米,但够给齿轮买一小壶桐油。

后来秦老汉在槐树底下支了调解摊,他假装成路人去听他讲理,听了好几年,秦老汉说理说得正了他就多编一只筐,说得歪了他就把筐拆了重编。

有一回秦老汉调解一桩笋干大小纠纷时柳条不够了,他把自己编了一上午的筐底拆了,悄悄搁在他条凳底下,没让他看见。

苏糖糖从签筒里抽出那根秦老汉留给她的竹签放在柳余甘手心——竹签上歪歪扭扭刻着“知秋处”三个字。

她说这根竹签不是她刻的,是秦老汉走之前留在调解处条凳上的。他明明知道你是柳长河的儿子,也明明知道柳家欠秦家一条命,但他在竹签上刻的是“知秋”而不是“还命”——他从来没想过要你还。

柳余甘握着竹签的手慢慢收紧,竹签在他残缺的左手里轻轻颤着。

低下头泪水从他满是皱纹的眼角滑下来落在膝盖上,公堂的青砖地湿了一小片。

苏糖糖又说县衙食堂明天轮到她做饭,让她也沾一回他的手艺——他替神台机关编的那些柳条垫圈,每一只都比衙门买的油封耐潮,往后食堂蒸笼底下的垫圈也归他编,薪俸从河神庙日常维护费中拨出。

柳余甘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说不要酬银,只问食堂管不管饭。

苏糖糖说管,顿顿都有包子。

入夜之后苏糖糖陪着他走回河神庙。他把五件法器一件一件亲手放回神台黄绸上——青铜祭器归位时他用残缺的左手扳了三下连杆,白玉如意归位时他右手转了两圈齿轮,金丝香炉归位时他用拇指顶开卡榫轻轻推回暗格,檀木经匣归位时他把匣底那道新凿的暗槽推紧,然后用自己的衣袖把匣面上最后一点浮灰擦掉。

最后一件玄铁短剑他双手捧起来举过头顶,说这把剑从来没有离开过神台,他爹当年特意把它留在神台上,说总得留一件真的,让来叩拜的人知道河神还在。

顾临渊在《奇案录》里写道:柳余甘,柳长河之子,秦氏守器人之同门。七岁入暗室习机关,十三岁随父追法器,二十三岁承父业,守神台逾六十载。今五件法器悉归原位,秦柳两家两不相欠。属吏按——守护者不以力胜,以岁月胜。

案卷末尾他另起一页,把柳余甘口述的机关要件录成《西河县河神庙神台机关保养要目》,按每件法器的对应齿轮编号逐一列出上油周期和用油分量。

月光从破了的窗纸漏进来,神台的长明灯静静燃着。

苏糖糖站在他身后把那根柳条从签筒里拿出来,轻轻放在玄铁短剑旁边。

“你爹当年放在这里的柳条夹板,你一直留着。他绑了大半年腿,你把柳条换了新的,连节疤都选在同一个位置。从明天起你不用再藏在暗室里修机关了——河神庙的钥匙给你,香油钱给你,你每天清晨给长明灯添油并检查连杆齿轮,每月初一县衙派人送口粮和桐油。等秦老汉回来,你俩一里一外,一个守神台,一个守调解处。”

柳余甘转过身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月光把他满头白发染成了银色,他背后的神台上五件法器安安静静地列在黄绸上,像等了他一辈子的老友。

(第8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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