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守护者的一生(1/2)
第89章:守护者的一生
柳老伯在公堂上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苏糖糖注意到他的手终于不抖了。
那双布满老年斑和旧茧的手,之前捧着白玉如意的时候微微发颤,此刻放在膝盖上稳稳当当,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副扛了太久的担子。
他说他叫柳余甘,今年六十八,柳条巷那间窗户都开不全的老屋是他爹的祖宅,神台机关最后一次调校是在好些年前,他替秦家把真法器一件一件换进暗格,那时候头发还没全白。
苏糖糖从桌案后面站起来,把椅子搬到他面前坐下。两个人面对面,膝盖差点碰着膝盖。
“柳老伯,从头说。从你爹开始说。”
柳余甘低下头看着自己残缺的左手,用右手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断指处已经平滑的旧疤。他说他爹叫柳长河,是神台机关的最后一代工匠。
柳家祖上好几代都是修河神庙的工匠,神台底座的连杆齿轮、暗格翻板、窄道通风口,全是柳家先人一锤一凿打出来的。
他七岁那年被他爹抱进暗室,手把手教他认齿轮——大的管青铜器,小的管白玉如意,左手扳三齿开翻板,右手转两齿锁暗格,错了顺序法器就卡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那时他个子矮,够不到最高的铁杆,他爹把他扛在肩膀上让他用木槌敲连杆,每敲一下连杆就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他爹说这声音只有他们父子俩能听见,这是河神在点头。
柳余甘十三岁那年,秦家少年被处死在狱中。
他爹从衙门回来后一直坐在门槛上磨凿子,磨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亮凿子磨得比剃刀还薄。
他爹把那根凿子别在腰带上,让他把神台暗格最底层的那块石板翻开——石板底下嵌着五枚铜扣,每一枚铜扣对应一件法器,铜扣往上弹就是真品在暗格里,铜扣往下沉就是假货在神台上。
他爹把那枚对应青铜祭器的铜扣按下去,铜扣砸在铁板上发出一声极闷的回响,说从今以后没有人会再信法器是真的,但他们不能让假货待在神台上。
从那天起他跟着他爹一件一件把被偷走的真法器找回来——青铜祭器被马县令卖到了遂州当铺,他爹当了棉袄又给人搬了好些天的货才凑够赎金;白玉如意被孙家老家主典押给赌坊,他爹在赌坊门口蹲了两个冬天给赌客擦皮靴,换来当铺伙计偷递出来的一张当票。
每一件法器赎回来他爹就让他在暗室里用木槌敲一下连杆,连杆嗡地响一声——他爹说这声音河神记着呢,他们不欠任何人了。
“你爹的腿是怎么瘸的?”
苏糖糖问。
柳余甘沉默了一会儿,说白玉如意赎回来那天晚上,当铺掌柜派人追到柳条巷要抢回去。
他爹把他推进暗室从里面用铁杠抵住门板,自己挡在外面跟那伙人硬扛。
他听见木棍砸在骨头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夹杂着谁在骂——“瘸子也配碰法器”。后来他爹左腿膝盖碎了,用柳条夹板绑了大半年,后来能走路了,但再也不能蹲着修机关。他却笑着说反正暗室里站不直,蹲不蹲都一样。
老李把验尸箱合上,轻轻放在桌脚旁边的地面上。
他没说话,只是把箱子里那根铜尺翻了个面,尺面上的刻痕正好对着柳余甘那只放在膝盖上的左手。
柳余甘继续说。他二十三岁那年冬天,他爹在暗室里给齿轮上最后一次油,手指已经僵硬得扳不动连杆,他把所有齿号的顺序背了一遍,说这些年欠秦家的一条命,这间暗室不够还,神台不倒就不许停。
当夜他把胳膊上的刺青描在纸上,画完了就把纸折好塞进檀木经匣底下一道新凿的暗槽里。
次日清晨他握着凿子走了,临去前让儿子把那枚刻着安字的铜钱收好——那是秦家顶罪少年狱中塞给他的最后一枚压岁钱,他一直贴身藏在内襟。
柳余甘守在床边看着父亲的手从铜钱上松开,而那个“安”字已经被掌心磨得发亮。
“你爹死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他为啥不把真法器直接还给五大世家?”
“说了。他说真法器早该在河神祭上公开归位,但他不敢。当年那个县令虽然调走了,织网者的人还在。卫青别院里有一个管茶库的账房,姓孙——是孙家老家主的远房侄子。这人一直盯着法器,他爹赎回来的每一笔当票都被这人抄了底单。一旦真法器公开出现,织网者会立刻派人来抢。所以只能偷偷地换,一件一件地换,换成真品了还得在暗格里搁上好几年,等风头过了才能让人知道。”
顾临渊放下笔,把刚才记的几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抬起头问柳余甘,那些假法器现在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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