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神台的秘密（2/2）

门洞极窄，只能容一个侧身的人勉强挤过去，砖缝里的灰浆受潮粉化，用竹镊子轻轻一刮便簌簌往下掉。

门洞后面是一条更窄的甬道，甬道往北延伸，尽头隐约能看见一丝微光——那是神台后墙的墙根裂缝，光从河神庙后院的石灯座底下透过来。

而甬道里残留着跟他从窄道带回来同一种干透的苔藓粉末——这个人先后从窄道和甬道各进过一次暗室，两次都刮到了两侧的苔壁。

苏糖糖走到那扇小门前面，伸手摸了一下门洞边缘的青砖。

砖面冰凉粗糙，她的手停住——多年以前，有一个比她自己的手更小的手掌，在同样冰凉粗糙的青砖上扶过。那个人从甬道摸黑进来，没有掌灯，全靠指腹认路，每到一个转角就停下来摸一摸砖缝里的苔藓，因为苔藓的厚薄不同、干湿不同、朝向不同，是他最可靠的向导。

那个人每次摸到砖缝里那几道刻痕都会停下来，因为他知道那是他自己刻的，是他怕自己记不住返回的路线才在下一次重新补上的。

“他在换那些法器。不是今天，也不是去年。他做了几十年。每隔一段时间就进来一次——给齿轮上油、换断掉的麻绳、校准被潮气锈住的铁杆。这些齿号是后来刻上去的，刻痕是软的，用竹刀划的，怕伤着法器底座。”她的指尖停在刻痕上，声音轻轻往下落，“他是守护者，从来就不是贼。”

顾临渊把简图合上，站起来将案卷夹放在铁柱旁边。

他说窄道和甬道的天花都在往下渗水，暗河从旧城隍祠那边漫过来的速度比预想的快，如果没有提前封堵上游的几道豁口，神台基座最多再撑一个雨季。而这份齿号的排列——他把刻痕按左手指节重新编组，发现每一件法器的启动顺序正好也就是五件法器依次安放共情残印的顺序。

此人最后一次进入暗室时，已经知道暗河会涨水，便把齿号留在靠外的那一侧墙壁上让下一个进来的人不用摸黑就能找到。

苏糖糖把那块刻着齿号的青砖表面薄灰吹掉，从林大壮手里接过凿子，亲自沿着字痕又描了一遍，描深了一点点。描完最后一个“辛一”旁边的小记号时她停下来，转过身问顾临渊，除了那个缺小指的人，还有谁知道这间暗室。

“不多。活着的人里大概只有他自己。死了的人里——五十年前修神台的那两个工匠或许知道。其中一个死在神台修完不到一个月，另一个调离后下落不明。这份机关图从没有收进县衙工房的底档。他说他是从更夫证词夹缝那一小截铅笔标注中推出密室存在的，而更夫当年不敢交上去的夹缝此刻就锁在《奇案录》的镜室格层里。”

顾临渊把笔搁在墨盒上，抬头看了苏糖糖一眼。

苏糖糖把凿子还给林大壮，沿着木梯爬上地面。

她站在神台前面看着黄绸上空荡荡的法器位，忽然想起前天夜里秦老汉在旧城隍祠门口对她说的话——“大人，我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你了。”

她说这话时，他刚从调解处搁下那根磨得发亮的柳条，背后是破庙半塌的飞檐，他把那个黄绢包裹放在她手心里，说竹筒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他爹说他也不知道，是“他爹的爹”传下来的。

她问“他爹的爹”是谁，秦老汉收回手，用柳条在石阶上写了一个“秦”字。

“秦家的守器人。他家每一代都会选一个人去守法器。秦老汉的父亲守过，祖父也守过。他祖父就是五十年前修神台的两个工匠之一——调离后下落不明的那一个。”

他把刚才抄录的齿号翻到背面，背面是阿福昨天从旧货栈翻出来的修庙用工名册，上头两个工匠并列，一个姓柳，一个姓秦，笔迹不同却同时存了档。

姓秦的那个没有调离——他儿子被扣上偷盗法器的罪名死在狱中，他本人改名换姓在暗室里守了五十年的机关。

而秦老汉昨天在旧城隍祠门口把竹筒给了她，那个竹筒她至今没有打开，里面蜡封压着共情师暗记——她知道这是他父亲在窄道里摸黑给她留下的最后一个齿号。

顾临渊把那张齿号翻到背面，把用工名册上“柳”与“秦”两栏并排贴在一起。

苏糖糖从木梯上探回半身，对着暗室底部那半截锈断的铁链看了一眼，让他再查查那两个工匠的死因——她认为不是意外，因为给这具机关上油的人知道当年有人偷换过法器，怕他查下去才灭的口。他说不是意外，是灭口。

“那个柳姓工匠没有去别处，他养好伤以后改名换姓进了卫青别院的茶库。上一次给机关上油的不是秦家人——是柳家后人。窄道里的苔藓粉末有两种，颜色深浅不同，这个人是新来的，他跟卫青别院的杂役碰过头，在青岩渡码头换过船。他想替先人赎错，但他手里只有半份模糊的铭文拓片，光靠这些进不了机关，只能躲在暗处抄秦家留下的齿号。他补灰、加油、校准，每一步都在模仿秦家，可他始终不敢碰那些法器。”

苏糖糖走到密室边缘往下看着他，问他人找到了没有。他说赵铁在后巷盯了一夜没抓到人，只捡到一只从墙上掉下来的布鞋，鞋底磨得一边薄一边厚，跟秦老汉踩在调解处台阶上那双旧鞋是同一个模子——都是柳条巷那间老屋里搁着不穿的旧鞋。

她把柳条从签筒旁边抽出来放在神台黄绸上，对着签筒另一侧的空位把那根秦老汉留给她的竹签轻轻插进去——竹签上歪歪扭扭刻着“知秋处”三个字，解完第三道题那夜她亲眼看着秦老汉用柳条蘸灯油把这三个字写在旧城隍祠角门上。

（第8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