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祭典前夜(2/2)
顾临渊一直靠在柳树干上安静地听着。她说完的时候,他把茶杯从树根上拿起来,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他把凉茶泼在树下,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放在她手里。
“你第一次在公堂上审案那天,问了我一句话。你说,‘可是你抱着它的样子好用力,我还以为是什么好吃的呢。你是不是饿了?我请你吃糖葫芦。’我当时想,这个县令大概干不过半个月。”他停了一下,“后来你在公堂上示范真哭和假哭,我问你,你怎么做出来的。你说,‘因为我也真的难过过呀。’那天晚上我记了日记。我写——今日大人哭了。她问我们真哭和假哭的区别,然后她给我们看了真的。后来你问我,你为什么不吃甜的。我说我不吃甜的。你说,那你人生好苦哦。你说以后跟着你,你带我吃甜的。”
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掌心里是一根糖葫芦。山楂裹着透亮的糖壳,竹签削得比她平时用的粗一圈。
“大人,下官好像也得了绝症。”
苏糖糖接过糖葫芦的手停在半空。她低头看了看那根糖葫芦,又抬头看了看他。她的嘴角一点一点往上翘,翘到一半又使劲抿住,抿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你怎么偷我的台词。”
“你的台词太长了。我记不住那么多。”
苏糖糖把那根糖葫芦剥开油纸,咬了一口。山楂是酸的,糖壳是甜的,竹签削得比她平时用的粗一圈,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根极小的扁担。
她把糖葫芦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说这好像不是刘婶裹的——糖壳太厚了。
顾临渊说他自己去张木匠铺子旁边那家新开的糖铺买的,山楂是刘婶挑的,糖是他自己裹的。
她歪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把自己手里那半根咬开的糖葫芦往他嘴边一递。他低头看了片刻,张嘴咬了一颗。
“甜的。”
就在她的目光落向更远处的河面时,河神庙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远的水响,像是有石子从高处落入暗河。
两个人同时转头。月色下河面依然平滑如镜,那声水响的余音却沿着河岸往上游传了过去,消失在土地庙后面的破墙方向。
“是暗河,”苏糖糖站起来把茶杯放在石阶上,“有人从上游入口投石探路。织网者没有罢手——他们在测暗河还能不能通。”
顾临渊已经站在了她身旁。他把刚才那杯没喝的茶泼在树下,重新倒了一杯热的,却没有递给她,只是搁在石阶上,朝巷口拉长了一点音量:“林捕头——派人守住旧城隍祠后墙,那道角门不用封,让他们探。石板底下留一层松土,踩过会留印。”
远处巷口传来刀鞘擦过石墙的急响,林大壮已经小跑着往土地庙方向去了。
苏糖糖在庙前站定后紧了紧衣领,那扇半塌角门的砖缝间正缓缓渗出一痕水迹——刚才投进暗河的那枚石头把水位推高了,旧城隍祠地基下的暗涌正在重新摸索出路。
顾临渊在《奇案录》里写道:河神祭既成,法器归位,暗河现图。织网者以探石叩暗河,大人令留门以待。属吏按——河有暗流,非妖也。人存暗心,方为妖。然知暗而不退,是谓守明。他合上本子,把自己刚才裹废的三根竹签捡起来,在扉页内侧另起了一行——“王记糖铺的山楂偏酸,下次多放半勺冰糖。注:大人察觉不到,我自己尝的。”
苏糖糖从河神庙往里望了一眼,神台前长明灯的灯芯被风压了一下又直起来,火苗稳稳地立在铜盏中央。
她把今晚剩下的几根竹签收进袖子,把还剩最后一颗山楂的糖葫芦搁在灯影下方,转身往庙外走去。
元宝从石阶上跳下来跟在她脚后跟走了几步,在歪脖子柳树根下停住,甩甩尾巴仰头看了一眼云层里透出的半边月亮。
(第8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