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一个人的复仇(2/2)
“巴豆粉是你撒的?”
“是。我趁他们家厨娘去井边打水的空当,跟着送柴火的老蔡一块进的院子。我知道他一打开账房窗户闻见马厩味就烦,每天早上端茶时都不看碗沿,巴豆研成粉飘在碗底,他发觉不出来。”
“马车轮子是你锯的?”
“是。我用修柴刀拉的那道口子,没锯断,因为我不想杀人。他每次坐车都从左轮那边跨,锯子拉到榫头三分之二处就停了。我等他车坏在半路上让人笑话。”
“招牌上的债字是你涂的?”
“是。我用右手拿黑漆把漆桶打翻,再换断过肋骨的左手手指蘸漆写的——他欠我的不止是工钱,还有我这只手这几个月没法扛活落下的债。”
“恐吓信是你写的?”
“是。我让土地庙前面那个代书先生帮我写的字,跟他说我不要状子,只要这一句。他要了我五文铜板,那是我那天在码头帮人推了一整天板车才攒上的。”
他每认一桩,钱万贯的脸色就变一分。到最后一桩认完,他反而平静了。
他说钱老板觉得他偷了米,他不辩,因为他嘴笨,辩也辩不过。但钱老板扣了他受伤前最后一笔工钱,那是他每天扛一百二十斤粮包扛了好几个月的血汗,跟米无关。
他觉得不公平。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夹板勒过很久的手腕。
苏糖糖让他把右手伸出来,又让他把左手也伸出来。右手的指腹有一层新磨出来的粗茧,是最近干粗活留下的;左手的指节上有好几道旧伤——几道已经愈合的骨折痕,从手背一直延伸到腕节以上。右手干的是力气活,左手扛的是旧债。
她把那只碗底残留巴豆粉的茶碗从证物袋里取出来搁在他面前,茶碗边缘的胎釉已磨得发薄。
“你在钱家扛粮包,知不知道他们家伙房后门有口水井?”
“知道。我每天都从那口井旁边走过去扛包。”
他说他翻进厨房那天看见井沿上有半碗没喝完的冷茶,他以为是谁放下忘了收,便把自己那份巴豆粉全撒了进去,只想钱万贯一个人去净房多蹲几回。
他不知道那碗茶是别人替钱万贯试冷热用的,是钱家老母的茶碗。
苏糖糖让沈大夫上前。
沈大夫翻开这两天的出诊记录,说钱家老太太脾胃本就虚寒,前天一上午跑了七趟净房,人虚脱了大半天,昨天才稳住。
乔四的脸刷地白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手也颤了,他说他不知道。他以为那是钱万贯的茶,他只是想让他多蹲几趟。
苏糖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的眼睛。
她问他今天在公堂上把所有事情说出来,心里是畅快多一点还是怕多一点。
他说都不是,是饿——他今天还没吃上饭,这会儿讲着讲着饿劲又上来了。
苏糖糖让刘婶去端一笼包子过来,刘婶把蒸笼端到桌角又退回后厨去下了碗清汤面。苏糖糖说这顿不算食堂轮值,是额外供应的,吃完了再判。
乔四捧起碗,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吃,吃到一半筷子慢下来,他说他愿意赔,用他还剩下的力气赔——他这只左手虽然断过,但还没废。
钱万贯在对面看着他吃着这碗面,忽然也往前迈了一步。
他说巴豆的事他不追究了,但招牌上的字和马车轮的损毁他要让乔四赔——不是赔钱,是赔力气。
乔四得搬够两个月的粮包,不准偷懒,搬完以后他替他请沈大夫重新接一次腕骨。
苏糖糖拿起惊堂木往桌上轻轻一拍,判乔四故意损毁他人财物当役工,令钱万贯补发上笔折损的承运工钱并立契为凭。
另外,粮铺从下月起添一条规矩——辞退伙计须有旁证在场,不允许再发生旧伤工人既被辞又能不发饷的事。
散堂后她在后院找到正在往伙房门口搬柴的乔四,说粮铺新订的那几口炉灶还缺一个会劈柴还懂认巴豆的人,他要是搬累了就去灶下看一眼。
乔四抱着柴刀蹲在门槛外,摘下来的手套反卷着,几根还能动的指头伸开又合拢。
他把柴码齐,又把劈下来的碎木皮拢作一堆,给旁边正替小满削竹签的阿木说,这堆刨花明天再烧,灶不空。
顾临渊在结案陈词末尾写道:乔四以一人行数端,皆因旧伤未偿、旧债未理。大人不以连环为罪,以不公为根,令加害者与被害者同担其责。属吏按——连环诸法不可仿,但理从根生,根断则蔓枯。
他把这张纸放在苏糖糖惯常放竹签的桌角,又照例在后面附了阿福新查出来的证据——黑漆是以樟脑油调的,代书先生的笔迹也对得上;并将钱万贯新立的那张招工契纸压在卷底,与前几天马帮留在茶馆的旧工契钉在一起。
刘婶傍晚在食堂门口叫乔四吃了碗热汤面再加个荷包蛋。
乔四端碗时手腕又抖了一下,不重,油花在碗里晃了晃。
(第6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