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江湖令(2/2)
他在遂州码头上打听最后一段路线时,身后那个拎铁算盘的老账房忽然插话说他也想跟来看看;后来在渡口遇见挂判官笔的瘦子和背单刀的大汉,两人原是为了一桩分银不均的旧怨来找他说理,他听完了两人都说想亲眼见见能把兄弟从刀下捞回来的官。
再后来牵着双刀的少年从驿站一路追着他们的马蹄印赶上来,浑身是汗,袱子里还揣着一张给阿木画的桂花图。
“所以我们在遂州凑了个盘缠局——老莫(他指那个拎铁算盘的)出了大半,说他的旧账不急,想来看看大人断案。我们在驿馆商量了一下,索性把来意写在纸上贴到城门口,算是按规矩递个拜帖。只是这帮糙人不会写字,我替他们代笔,落款没来得及收住。”
苏糖糖看着堂下这一片风尘仆仆的江湖客,心里觉得这阵势比孟敬之巡察还热闹了几分。
她往椅背上一靠,歪头问谢远同来的各位好汉,哪位愿意上台演一桩案子。
背单刀的大汉袖子一撸说他来,他说他叫马六,千里迢迢跟来就是想亲眼验一验苏大人的本事,不试一盘他说她是虚名。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旧布包放在公案上,布包摊开是用旧杉木雕成的一对飞燕木雕——一只完整,一只缺了半边翅膀。
马六说他跟旁边这个瘦子争这对木雕争了好几年,都说是自己师父传下来的,谁都拿不出字据,又谁都不肯让步。
苏糖糖低头看了看木雕,让两人分别把木雕拿在手里试了试手感。
瘦子拿木雕时是将木雕转过来看翅膀断口的纹理,又用指腹沿着刀痕轻轻推了一遍,说这是平刀走的刃,下刀时力道均匀、收刀时回锋。
马六接过另一只嗅了一下,皱着鼻子说他在渡口淋过雨,木头里吸过河水,底漆底下还闻得出一层薄薄的橄榄油味。
苏糖糖把两只木雕都放回布包再平摆在案上,然后朝堂下叫了一声阿木的名字。
阿木从后院跑进来,手上还沾着沙子和桂花。苏糖糖把那只完好无损的木雕放在他手心里让他摸摸看、闻闻看,阿木摸了摸说这只燕子低头衔东西,跟城隍庙门口衔泥巴的燕子一个样;又拿起缺翅膀的那只摸了摸刀痕,说这道痕不是刀削的,是摔的,摔地上磕掉的。
他指着尖头说它认得磨它的刻刀——往后拖的手劲跟它吃惯的一样,是谢远从前给山上庙里修长明灯时平刀走刃的力道。
谢远整个人一震。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那只断翅木雕端详了许久,他说这木雕是他十一年前给师弟刻的,后来师弟被仇家追到渡口失足落水,这只木雕就再不见了。
马六和瘦子并肩往堂下退了一步,马六先开的口说自己其实不姓马,他师父姓谢——他是谢远的师侄。
两个人都以为对方拿了师父的另一只遗物,这才争了好几年。
没谁偷,也没谁抢,只是谁都不肯先开口问问。
苏糖糖让阿木把那只完好木雕递给谢远,又把缺翅木雕也放进他手心,说这两只木雕是同一个师父的手艺,归他保管最合适。
谢远双手接过去没有说话,只是抱拳行了一礼。那天散堂之后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找阿福借了把推子,把阿木的头发修剪整齐,又帮他把打结的发绳全部解开。
阿木坐在石阶上叼着苏糖糖赏的桂花糖葫芦,两腿晃来晃去。
顾临渊在《奇案录》另起一页,写道:川黔镖客谢远纠同马六等数人,以江湖令递战书于城门口。原为义弟阿木鸣谢而来,反以木雕成局验于公堂。大人以童言断雕,兄弟阖释。属吏按——以退为进,不审而破。他把这页纸搁在旁边晾墨,又从证物袋里把那枚旧砂眼铁片取过来,在“江湖令”名册末尾补了一行:“老莫,川渝账房,随身铁算盘一枚,愿捐为调解处公秤备用。”
苏糖糖把那张战书叠好压在自己的签筒底下,抬头看了看天色,觉得今天这批人可以留下吃晚饭。
刘婶的包子出笼了,石泰安的豆浆也在后巷飘着热气。
她又想到城门口贴的那张“三日后赐教”已经风吹日晒了好些时辰,便让赵铁往后门牌坊下多加一口缸——这些江湖人大概都习惯夜里巡街,总得起夜加料。
(第6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