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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京城来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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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吃到一半,厨房后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蹲在门框外面不敢进来。孟敬之筷子一顿,偏头往那边看,苏糖糖已经放下碗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后门口,低头说了一声“进来”。

小满从门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捧着一个跟她脑袋差不多大的陶碗,碗里是刘婶单独给她做的甜豆浆。

她看了看苏糖糖,又看了看孟敬之,把碗放在桌角上说她也想陪大人吃饭。

苏糖糖把她抱上旁边的椅子,又给她拿了双筷子。

孟敬之看着小满,放下筷子问这是苏大人的女儿?苏糖糖说不是亲生的,是她收养的孤儿,叫苏小满。

小满从椅子上滑下来,朝孟敬之规规矩矩行了个揖礼,说孟伯伯好。

孟敬之看着她行揖的姿势,又问她多大、识字没有,小满说自己七岁,认得一些字,还在学打拳和打算盘。

孟敬之哦了一声,说打拳是林捕头教的吧,小满点头。他们的对话平静而自然地继续着,后来孟敬之又问了她一句你以后想做什么,小满偏头往苏糖糖那边看了一眼,说她想当县令。

孟敬之抬起两道灰白眉毛问她为什么,小满把筷子放平,说因为县令能让别人不跪,她自己以前总是跪着,做完了才能分到吃的。

厨房里很安静。孟敬之看着小满,看了很久,然后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汤慢慢地喝了一口。

第二天一早,正好有人击鼓。

原告是个卖缸的老汉,被告是个年轻后生,事由是后生从老汉摊上买了一口缸,回去发现缸底有个砂眼漏水,老汉不认账说卖出去的时候是好的。

两人在公堂上争得面红耳赤。孟敬之坐在侧席上旁听,两个吏目在他身后铺开纸准备记录审案过程。

苏糖糖坐在桌案后面,没有翻案卷也没有传证人,只是站起来走到那口缸前面蹲下来。她用手摸了摸缸底的砂眼,又凑近了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砂眼边缘,然后把手伸进缸里探了探内壁。

“缸底的砂眼是旧伤,砂眼边缘已经磨圆了,不是新凿的。但这口缸内壁从上到下有一条水线——水线刚好穿过砂眼。这缸不是买回去才漏的,是在他摊上就已经漏了,只是在摊上没装水看不出来。还有,你卖缸的时候说这口缸是你自己烧的还是别人柴窑出的?”

卖缸的说是他自己烧的,沙底老窑。

“那你自己烧的缸,为什么缸底印的是邻镇王窑的戳?”

苏糖糖把缸翻过来,缸底果然有一个模糊的窑戳,跟她上次处理渡口假瓷器那回记下的印模对得上。卖缸老汉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承认这批货是从邻镇贩来的,他贪便宜没验货,确实不是他的窑伤。

苏糖糖判他退钱,另罚一口新缸赔给后生。

孟敬之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他身后的吏目记录了满满三页纸,他接过来扫了一眼,放在旁边。当天下午又审了一桩欠钱不还的案子,苏糖糖用同样的路子——看了债主的手,又看了欠债人的手,再看了借据边角被撕过又重新粘好的纸痕,问了三句话就把案子断了。孟敬之仍然没有说话。

晚上,孟敬之独自坐在县衙后院的石凳上。月亮很大,桂花的香气从树梢上飘下来融在夜风里。

苏糖糖端了两杯桂花茶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

孟敬之接过茶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看着月亮。

“苏大人,老夫在吏部做了十二年考功官,巡察过三十七个县。见过的县令形形色色——有贪的、有懒的、有庸碌无为尸位素餐的,也有励精图治却用力过猛的。但你这路数,老夫从未见过。你断案不看证据看感觉,你审人不看证词看眼泪,你连公鸡私奔这种案子都正儿八经写进案卷里。按吏部的考核标准,你每一项都在不及格的边缘。”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茶杯里漂浮的桂花,“但你上任以来西河县无一冤案、无一翻供、无一上诉,这也是事实。老夫不知道该怎么写你的考评——如实写,吏部会认为老夫在胡闹。不如实写,老夫对不起自己这十二年端着的饭碗。”

苏糖糖没有说话,只是捧着茶杯安静地听着。

“今天下午,老夫去了一趟城隍庙。”孟敬之的声音忽然变低了,“在城隍庙门口遇到了一个卖包子的妇人,她听说老夫是京城来的巡察官,拉着老夫的手说了好些话。她说苏大人上任第一天就在街上摔进了她的包子摊,爬起来第一句话是‘包子还能吃吗’。后来她丢了几个包子来报案,苏大人发动全衙门帮她找。她说她以为官是不理小事的,可是苏大人为了俩包子升了堂。”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声音有些发涩。“老夫在想,一个让卖包子的妇人觉得自己的包子不会被白丢的县令,大概比一个案卷写得无可挑剔的县令,更对得起这顶乌纱帽。”

他站起来把茶杯放在石桌上,说他的考评已经写好了。原话是——“西河县令苏棠,断案之法不合常理,然案无冤屈、民皆信服。以寻常考语论之则不可考,以民心论之则无可替。”

他说这份考评递上去,吏部大概会以为他老糊涂了。但他做了十二年考功官,这是唯一一次不想改的糊涂。

说完他转身回了客房,脚步比来时慢了,但比来时稳。

第三天一早,孟敬之要启程了。

马车停在县衙门口,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包东西递给苏糖糖,说是昨晚托驿丞去遂州带回来的。苏糖糖打开一看——是一包糖葫芦,山楂裹着透亮的糖壳,竹签削得比她平时用的细一圈。孟敬之捋了捋山羊胡说他在邻县见过有人吃这东西,觉得苏大人大概会喜欢。他不知道糖葫芦的正确滋味,只听说它甜时很甜、酸时很酸。苏糖糖剥开油纸咬了一口,笑了——“甜的。”

孟敬之似乎松了一下嘴角。

他上了马车,掀开轿帘又回头看了一眼西河县的石狮子——左边那个石狮子底座上,林大壮的成语课板书还没擦。他放下轿帘,马车沿着官道往北驶去。顾临渊从她袖子里抽出那根刚吃完的竹签插进签筒里。小满踮着脚尖往签筒最左边也插了一根——她今天早上自己剥了一根,竹签是歪的,但歪得跟那天她在秋千上画的大人像一个方向。元宝蹲在石狮子头上看着远去的马车尾巴甩了两下。

秦老汉等马车扬起的尘土慢慢沉进石板缝,拎着柳条回树下继续调解——刚才有个卖蒜的跟买蒜的为了一文钱争了大半个时辰,他得重新开张。

(第6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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