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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京城来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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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京城来客

中秋过后的第一个清晨,西河县城门口来了一队人马。

不是商队,不是镖局,是正儿八经的官差——四匹马拉着一辆青呢官轿,轿帘上绣着吏部的暗纹,轿前两名骑马的驿丞,轿后跟着一队穿号衣的随从。

打头的驿丞跳下马,掸了掸袖子上的灰,从怀里掏出一封滚着金边的公文,往城门口的告示栏上一贴。

公文上写着:吏部考功司郎中孟敬之,奉旨巡察永州各县吏治,即日起至西河县,预计逗留三日。各曹吏员备齐案卷,以备查阅。

卖菜的老张头第一个看见这张公文。他不识字,但认得公文上那个朱红大印,赶紧挑着菜担子跑到县衙后门喊刘婶。刘婶围裙一解,从后门跑进公堂,气都没喘匀就喊了一嗓子:“大人!京城来人了!吏部的!”

苏糖糖正蹲在椅子上剥栗子。

元宝趴在她膝盖上,小满趴在桌角用竹签蘸墨画猫,顾临渊坐在侧席上誊抄上个月的粮税清册。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

苏糖糖的反应是把栗子壳从嘴角拿下来,说了句“来就来呗,吏部的也得排队敲鼓”。

顾临渊的反应是把笔搁下,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声音发沉:“吏部考功司是专门考核地方官员的部门。孟敬之这个人我听说过——为人方正,但极其严苛。去年在邻州巡察,三个月内连罢两名知县,都是因为案卷不合规范。”

苏糖糖把栗子放在桌上,觉得这跟她关系不大。

她的案卷都是顾临渊写的,每一本都工工整整,连标点符号都比别人的好看,怕什么。顾临渊沉默了一会儿,说问题不在于案卷,而在于她的审案方式。孟敬之是正统科举出身,最重程序和证据链,他用的是律典里白纸黑字的条款,而她用的是摸包子、看眼泪、跟公鸡说话。这些在他的考核标准里,大概属于不可考。

苏糖糖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栗子屑,说她的断案方式不可考,可她的破案率是百分之百。

西河县从她到任到现在没有一桩冤案,没有一个人翻供,没有一个上诉到知府衙门——这些也是事实,他跟顾临渊都心知肚明。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拿出底气来,反正案卷好、百姓好、案子好,他来就看,看完走人。顾临渊没有回答,只是翻开了桌上那份被元宝踩过一脚的案卷,用指尖轻轻抚平封面上的猫爪印。

那个爪印正踩在“结案陈词”四个字上。

孟敬之是当天下午到的。

他比苏糖糖想象中要老一些——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蓄着一把修剪得极整齐的山羊胡,穿一件半新不旧的天青色官袍,腰带上挂着一块磨得发亮的铜质考功印。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吏目,一人捧砚一人抱卷,脚步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的。

林大壮在县衙门口列队迎接,腰刀擦得锃亮,靴子上的泥也提前刮干净了。

孟敬之下了轿,目光从县衙的匾额扫到门口的石狮子,从石狮子扫到旁边秦老汉的调解处,再从调解处扫到林大壮成语课歪歪扭扭的板书。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捋了捋山羊胡,迈步跨进了县衙大门。

按照规矩,巡察官员到任第一件事是核对案卷。

孟敬之在公堂侧席坐下,两个吏目把上半年所有结案卷宗从档案柜里搬出来,摞在桌上足足两尺高。

顾临渊站在桌旁,每一本卷宗递上去之前都先报出案由、案值、判决结果和结案日期。孟敬之一本一本地翻,越翻越快,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困惑再变成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翻到第十五本——公鸡私奔案——他的山羊胡抖了一下。翻到第二十本——争猫案——他把卷宗凑近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问题:“本案查明猫并非钱某所有,证据为猫不吃鱼?”

顾临渊面不改色地应了声是,又递上田野调查的补注页——猫类择食与归巢行为的关联考据,有沈大夫的药渣和孙大娘鸡笼外的猫爪印为凭。

孟敬之把卷宗放下,翻下一本。

这本更离谱——糖葫芦失窃案。他看到“案值十根糖葫芦”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审慎的语气问苏糖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苏糖糖老老实实说被老鼠偷了,然后猫帮她找回来了,所以案犯是老鼠,功猫是元宝。

孟敬之沉默了很长时间,把卷宗合上递还顾临渊,说苏大人的案卷规范无可挑剔,只是案由实在匪夷所思。

晚饭是在县衙后厨吃的,刘婶使出了浑身解数——酱肘子、清炖蹄髈、桂花糖藕、香菇菜心,外加一屉新蒸的包子。孟敬之每种菜夹了一筷子嚼得很慢,嚼完以后放下筷子对刘婶说这手艺放在京城也够开馆子了。

刘婶乐得合不拢嘴,又端了一碟糖蒜上来。

孟敬之破天荒多吃了一张饼。

苏糖糖坐在他对面,一边啃酱肘子一边偷偷观察这个京城来的大官。

他吃饭不说话,喝汤不出声,筷子搁在碗沿上永远朝同一个方向。但他在吃桂花糖藕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那个瞬间很短,短到在座的人里大概只有两个人注意到了——一个是苏糖糖,她看到每个人的表情变化是本能;另一个是顾临渊,他注意到了她注意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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