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失踪的新娘（2/2）

炭条磨得极细，纸边已经起毛，显然被人反复拿出来看过。

周老实看着那张画，眼眶红了。

他说水生离开家以后只写过一封信回来，说他在遂州码头扛活攒了钱，今年秋天一定回家跟爹娘过丰收节。

小荷把这些铜板攒了好几年，从去年开始就每天省下一文半文地往袋子里搁。

她给货郎递话——找的就是那个在码头附近见过水生的走贩。可这些铜板怎么还在这儿？

苏糖糖把粗布钱袋放进袖子里，走到院子里那根磨得发亮的扁担前面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扁担——扁担中间用麻绳缠了好几道，绳结打得很紧，是长期挑重物磨出来的。

周老实说他闺女用这根扁担挑了两年水，后来他腰稍微能动了就不让她挑了。

苏糖糖把扁担翻过来，扁担背面用炭条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水生”。

她说周小荷不只是不想嫁人，她是不敢离开这个家。她把每一文铜板攒起来等弟弟回家，她学挑水、学劈柴、学认药方，她把自己变成了这个家的另外一半支柱。弟弟还没回来，她觉得自己不能走。赵家是好人家，但她怕自己走了，这个家就塌了。

顾临渊把柳溪渡口的潮位表摊在石桌上，在周小荷上船的时间点停住笔——那趟船不过河，只往下游走半里，到三岔口就停。

三岔口不是去赵家的方向，是去她外婆家的方向。她把铜板藏在箱子里，不是忘了拿，是留给弟弟的。

苏糖糖立刻领着所有人往三岔口方向沿河追，在半路的芦苇丛边找到了有人蹲过的压痕，压痕旁边是半块还没吃完的干粮。

她没有再往前走，因为在压痕旁边还看到一块掰成两半的柿饼——周小荷最爱吃冻柿饼，她娘知道，她娘一定会在这里放一块冻柿饼。

新娘找到了。不是在渡船上，不是在破庙里，是在她外婆家。

周小荷坐在外婆家的灶膛前面，身上还穿着早上出门时那件旧衣裳，头发被河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她外婆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膝盖上，另一只手攥着她的手。苏糖糖带着周老实和赵砚进门的时候，周小荷抬起头，看见赵砚跟在苏糖糖身后，眼泪又下来了。

她说她不是不想嫁，她怕她嫁了以后爹的扁担没人扶、娘的腰没人搀、弟弟回来家里没人。

她说完低下头，不敢看赵砚的眼睛。

赵砚走上前一步，没说话，先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里——是一只小小的木雕水牛，雕工稚拙，牛角歪得厉害，但牛眼睛圆圆的，透着稚拙的神气。

他说这只水牛是他刻了好些日子才刻完的，本来打算成亲以后放在他俩屋里的窗台上，让水牛替他驮着好运给她。

他又把卖掉自己那支护身玉簪换来的十几两银子也搁在她手心，说这钱修一修柳溪村的旧桥，往后她回娘家的路就能近一半。

周小荷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水牛和碎银子，半天说不出话，只是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

苏糖糖从袖子里掏出那个粗布钱袋放在她手里，又从钱袋里掏出那张全家福的炭条画。周小荷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把膝上那张红纸打湿成一团皱。

苏糖糖对她说这个家不会塌，她会帮她给水生写信，让顾临渊用官驿发加急——弟弟看到了，就会早些回家。

那天下午苏糖糖在周家堂屋里升了堂。

她让赵砚当着周老实夫妻的面念了一遍顾临渊替他写的婚约补丁——“婚期延至九月廿一。婚后赵砚每月陪妻回柳溪村住两日，赵家米铺仓房划出三成交周家存粮。周水生回信之前，赵砚代其姐挑水。”

她放下笔，说我判过最重的案子是死刑，最轻的案子是偷包子，今天这个案子一分钱没赔，但分量不比任何案子轻——因为赵砚愿意等，因为他卖掉自己仅有的护身玉簪来替她爹修桥。

赵砚拿着木雕水牛走过来牵过周小荷的手，说这是他要刻的新房窗台上的头一件摆设，以后还会有他们两个人各自的一双旧筷子摆在窗台

周小荷红着眼眶破涕为笑，苏糖糖从袖子里摸出今天带的第二根糖葫芦递给她——说结婚那天多带一根让她分给弟弟，他若赶不回来，这糖葫芦替他留着。

顾临渊在《奇案录》里写道：柳溪村周氏女，婚前出走，非逃婚，乃忧家。大人断以延期、修桥、存粮、寻弟四策，赵周重归于好。属吏按——婚姻之契，不在庚帖，在担当。他把笔搁下，将赵砚新拟的婚约副本连同那枚歪牛角和钱袋收进案卷夹层。苏糖糖趴在桌案上看着他把案卷归档完毕，把最后半根糖葫芦的竹签插进签筒的最右边。

元宝从签筒旁边探出爪子拨了拨竹签，没拨动，便转头去追窗外飞过的麻雀了。

（第5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