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元宝的一天（2/2）

元宝在他腿边窝成一团，眼睛半睁半闭，耳朵时不时转动一下。小虫在停尸房里擦验尸架，边擦边自言自语“昨天那个案子足印还可以再补一张拓片”。老李用鼻子应了一声，元宝觉得这大概就是他们之间的“说话”。

从停尸房出来以后元宝去了柴房。

赵铁正在劈柴，斧子起落之间木柴齐齐裂成两半，地上一排劈好的柴码得比林大壮的腰刀还整齐。元宝蹲在柴垛旁边看他劈了一会儿，赵铁从柴堆里捡起一片薄木片往院子里一扔，元宝追着木片跑出去。木片飞过井台、擦过兵器架、最后落在后巷的槐树根底下。它把木片衔回来放在赵铁脚边，但警觉地竖着耳朵——刚才跑过井台时它听见厨房石凳那边阿木在用竹签教小满画猫。阿木把竹签倒过来拿，小满纠正他说要笔头朝下，元宝觉得这两个人类幼崽的画功都跟彼此差不多，画出来的猫倒有点像它自己。

中午时分元宝开始执行今天的核心任务——观察苏糖糖和顾临渊。

苏糖糖在公堂桌案后面坐着，面前摊着一本案卷，但她没有在看案卷。

她在看顾临渊。

顾临渊坐在侧席上誊抄文书，笔走如飞，头也不抬。

苏糖糖看了一会儿，把下巴搁在手背上，又看了一会儿，把案卷翻了一页假装在看。过了不久她站起来走到侧席旁边，弯腰凑近顾临渊手里的文书，头发差点掉进砚台里。顾临渊把砚台往旁边挪了一寸，她问他还要抄多久，他说抄到抄完为止。她又问抄完了能不能陪她去城门口买糖葫芦，他说今天的还没抄完。

苏糖糖退回桌案后面，托着腮帮子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顾临渊的笔一直没有停。

但元宝注意到——顾临渊在苏糖糖坐回去之后，把刚才誊抄的一页纸翻过来重抄了一遍。那张纸上有两个字写歪了。

元宝从桌底下钻出来，跳上窗台，用尾巴扫了一下鹦鹉小绿的食碗。

小绿歪头看了看它，用顾临渊的声音说了一句“这不合规矩”。

元宝有点满意——这两只人类之间传递信息的效率，不如一只鸟。

下午，苏糖糖在公堂上断了一桩争鸭案。

原告被告各说各的，都说是自己家的鸭跑到了对方鸭群里。苏糖糖让林大壮把鸭群赶到院子里，她蹲在鸭群前面看了片刻，又把两家的菜叶各掰了一小把扔在地上让鸭去啄。然后她指着其中一只鸭说，这只鸭往左边偏，左边是原告家，它认得原告家门口的菜叶味。元宝趴在窗台上看着那只鸭摇摇摆摆走回原告脚边，觉得苏糖糖跟猫差不多——她不动手，只是看，看久了就什么都明白了。

傍晚，苏糖糖坐在后院的秋千上，怀里抱着睡着的小满，膝盖上搁着今天下午让小虫用竹篾新扎的草蚂蚱。

顾临渊端着两杯桂花茶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手边的石桌上。

他往她右边站了站，桂花茶搁在触手可及的距离。

“今天的争鸭案，你怎么知道那只鸭是原告家的？”

“因为原告的菜叶是青菜，被告的菜叶是白菜。青菜比白菜甜，鸭子吃完了青菜不愿意走。它不走不是因为认得家，是菜心的甜味留在嘴边。我早上掰了片青菜叶给元宝闻，它扭头就走了。”

元宝趴在秋千提到它的时候尾巴尖弯了一下。

“那如果两家都种青菜，你怎么断？”

“那我就让鸭子自己选。鸭子比人诚实。”

顾临渊没有接话，只是把今天在《奇案录》里新写的几行字誊进夹页，落笔前又扫了一眼秋千上安静下去的侧脸。

元宝站起来把上次从枕头底下翻出来的那张包山楂的油纸从抽屉缝里衔起来放在顾临渊刚誊好的页面上，仰头叫了一声——它想，反正这两个人谁也不肯先开口，那不如让它来替他们递。

顾临渊低头看着那张油纸被风吹得轻轻翻了个角，把纸边压在笔搁。猫置旧糖纸于案，似催属吏置茶点。

元宝从案卷边走过，尾巴不经意扫过顾临渊的笔杆。

它打了个滚露出肚皮，对着月光下那半张被重新压好的糖葫芦纸眯上眼睛。

（第5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