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知县大人的一日体验(2/2)
一炷香的功夫他回来了,手里捏着几片枣树叶子,身上沾着树皮屑,靴子上全是泥。
他把叶子放在公案上,说枣树根长在老钱家院子里,树干是斜的,斜向老孙家的墙头,所以两家都有理。这枣树根是老钱的,枝叶是老孙的。照这个理,以后枣子打下来先平分,老钱的树干归老钱,老孙的枝叶归老孙,谁也不吃亏。明年开春老钱得把伸到老孙家那边的枝修剪一下,剪枝的力气洒在老钱的地界上,肥力归两边。
老钱看看老孙,老孙看看老钱。两个人同时点了头。
第二桩案子更琐碎,城南杂货铺的老板娘告隔壁茶馆的伙计往她米缸里扔了只死蟑螂。
老板娘举着那只蟑螂声泪俱下,伙计涨红了脸说不是他干的。朱屠户接过蟑螂看了两眼又翻过来看肚皮,说这不是被捏死的,是被踩死的。蟑螂肚子爆了,踩死蟑螂的人鞋底一定沾了虫浆。他把两方当事人的鞋底挨个看了一遍,老板娘的鞋底是干的,伙计的右鞋底有半块蟑螂虫浆。
伙计跪下了,承认是他干的——老板娘昨天骂他偷茶叶,他气不过就想恶心她一下。
朱屠户罚他给老板娘洗一个月的茶碗,不算工钱。
第三桩案子是一对兄弟争家产,互不相让,吵得面红耳赤。
朱屠户站起来走到两兄弟面前,按着老大的肩膀把他转向窗户,又按着老二的肩膀把他转向门口,让兄弟俩背对背站着,然后问他们——你们爹娘最疼谁。老大说爹娘最疼小弟,老二说爹娘最疼大哥,说完两个人都愣了。朱屠户说你们爹娘在世的时候把两碗水端平了端了一辈子,现在你们俩一人端一碗,非要比哪碗多,那碗碎了呢?他拿起桌上的惊堂木作势要摔,吓得两兄弟同时抢上去托住底下。
惊堂木没碎,案子也断了。
三桩案子审完,申时还没到。
苏糖糖在旁边从头看到尾,一句话都没插嘴。等朱屠户宣布退堂把惊堂木放回桌上才站起来,说朱屠户今天的判法没有一个字不在律典上。
他分枣树用的是分疆析产的法理,判蟑螂用的是勘验物证的手段,劝兄弟用的是庭前调解的旧例——这些在顾临渊的案卷里都能找到对应的条目。
朱屠户没读过一天律典,但他凭生活常识摸到了律令的根基。
朱屠户挠了挠后脑勺,说其实坐在那把椅子上一点都不威风。每断一桩案子他都在想,判错了怎么办、判重了他们会不会也像他自己那样半辈子抬不起头、万一人家不服回了家还在骂他,他这把猪刀以后还怎么往案板上搁。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他说大人,这把椅子不光是木头,坐到上头才知道它沉。
苏糖糖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说以后这椅子每个月都换人坐,让西河县的人都知道这把椅子不挑人,坐在上头的人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她把惊堂木重新收进抽屉,又拿起签筒里那支红签放进抽屉旁边新添的小木盒里,盒子外头贴着一张标签——“知县签,八月三十,朱屠户”。
那天傍晚朱屠户回到肉铺,左邻右舍挤在铺子门口等他。他把惊堂木的尺寸跟猪后腿骨反复比给大伙儿瞧,又把县令坐的椅子比划成半爿案板那么大。
接下来几个月,西河县的百姓知县们纷纷登场。
九月初一抽中的是柳娘。
她坐在公案后面腰杆挺得笔直,把一桩豆腐掺假案断得当场剖开验浆,掺了米浆的豆腐断面发黏,纯豆子的断面涩手,说你们不许再往豆腐里掺米浆,豆子是豆子米是米,一码归一码。
十月初一抽中的是常四平。
他当了半辈子镖师,上公堂还是那副走镖的架势——腰板绑着护腰,手里攥着镖单,把一桩货物损毁赔偿案断得清楚明白。运货的船家推诿说是风浪,常四平拿出当年押镖查验货物损伤的老经验,验出布匹湿痕是船家没把油布扎紧。
十一月抽中的是沈铁算。
他二话不说把算盘往公案上一搁,把一桩账目纠纷从头到尾理了一遍,账面上的每一笔进出都被他拆成了算盘珠子在桌上滚一遍就滚出了眉目,指着被多记的一笔耗损对双方说这处账是错在笔头而非人心。
腊月抽中了老更夫赵老拐。
他把梆子搁在膝盖上,听完一桩邻里争水井的纠纷敲了三下梆子——一更天,各自回去睡觉;二更天,轮流打水不用抢;三更天,井沿用久了总要修,两家各出一半石头。梆声落地,原告被告都笑了。
顾临渊把这些体验日记录单独编成一册——《百姓知县录》。
首条记的是朱屠户分枣树,末条还没写满。他在扉页上加了一行按语:西河县每月以签择民知事,所见所断皆寻常民事,然断者自省、观者自明。公堂之威不在官而在理。十月初九那天他去签盒旁添纸,顺手把柳娘留在公案上的半块豆腐、常四平画着渡头水纹的运单、沈铁算多拨了一颗算珠的旧账页、赵老拐敲过枣木梆声系着的那根老绳结全收进一个夹层。每样东西旁边贴了张小条,小条上只写日期与人名。
苏糖糖翻看这本册子的时候说了一句师爷你把我的百姓都记进去了。
顾临渊纠正说这些都是西河县的百姓,不是大人的。
苏糖糖说西河县的也是我的,然后又在旁边画了个小人——小人的椅子底下画了只猫,猫正拿耳朵蹭着椅脚,跟元宝刚醒的那个哈欠恰好同拍。
她把册子合上,窗外更夫老赵敲过一更,梆声里多了一丝没存进卷宗的余韵——今晚的月亮照着每家每户门槛底下的新雪,没人击鼓。
(第5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