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老李的知己（2/2）

店面不大，前堂摆着几口成品寿材，后堂是工坊，地上铺满了刨花和木屑。

王老板正蹲在一口还没完工的棺材旁边刨木板，见了苏糖糖赶紧放下刨子要行礼，她摆摆手在他旁边的木墩上坐下来，把那碟刘婶蒸的桂花糕搁在刨花堆旁，说今天不是来订棺材的，是想问问老李的事。

王老板把刨子上的刨花吹干净，说老李以前不是这个脾气——以前在边军营里当军医，手底下管着好几个药童，又肯帮人，同袍受伤了大小事务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后来有人问他那封信到了没有、为什么不叫醒人，他就不怎么说话了。

伤兵的事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但迟报的责任他把过错全认在自己名下。

这些过去他不说，他也不问。

苏糖糖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一直以为王老板是赢不了老李才每盘都输。

王老板低头刨了两下木板，说他铺子里那些棺材，老李每一口都摸过年轮。

年轮密的一侧帮人挡土，年轮宽的一侧靠南，能撑更久。

他下棋输，是因为老李每次验完尸回来手都是硬的——不是僵，是用力按骨太多指节发僵。让他赢一盘棋他就觉得自己还能干活。

他自己连棋盘上的弃子数都算好了，每一盘弃子刚好九颗，因为老李当年在边军营里没送到信的那些个无主遗骸正是九具。

他要用白子替他把那九张薄纸一封一封贴到棋盘上，贴到他输惯为止。

苏糖糖回头把这事说给顾临渊听，顾临渊没有马上回答。

他翻开了那本新誊的《西河县志》，在“匠作”栏里找到一行旧账——王记棺材铺，开在打铜街口已有十来年，铺子里常年挂着三副空棺，其中两副前年捐给了城隍庙收殓流丐，一副至今未取。

他没有追问，只是另起了几行新字：仵作李，不与人言，与棺铺王善。两人每周三于停尸房外弈棋，无言语。王常输一子半。大人观棋得其实——李曾任军医，因不善言辞贻误军情自责至今；王每盘弃子九颗。属吏列注：不言者有心，不赢者有义。

他把这页纸夹进夹袋时没画画，只在旁边搁了一颗桂圆核——是苏糖糖刚才剥给他吃的那颗，核还是白的。

但真正让她吃惊的是后来的一天傍晚。她路过停尸房后巷，听见石桌那边传来一阵轻而稳的拍子声——老李又在教小虫认棋子，盘面却横七竖八地摆着刚从棺材铺拖回来的一小截边角料，枫木的，年轮很浅。

她把竹签往袖子里一插，站在墙根下隔着小虫的背影偷偷看。

老李把石子排在年轮上，头也不抬地跟徒弟说：“王师傅打的棺材，把底板留给虫蛀了。他以为木纹密了虫子就不吃，其实虫子爱吃密的，年轮密的那侧得放偏。明天下完棋你帮我告诉他。”他停了片刻又补了一句——“他自己也要记得把靠南那面多刨一寸。”

她依言把这句话带到王老板铺子里。王老板正在给一口素棺的底板卯眼补楔，听完笑了笑，从柜顶上摸出一摞空白的验尸册放进她的竹篮，说老李上次说册页翻毛了要换新皮，他刚好裁了剩余的木纸。

苏糖糖低头一看，每本封底内侧都用刨刀划了一道顺着楠木年轮方向的标线，封皮下没有字，只压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刨花印。

她把那摞验尸册放到老李桌边时，老李站在停尸房门口对着她的背影点了点头。

她走回公堂顺手把这事告诉了顾临渊。

顾临渊合上案卷，又在桌角添了一行字：验尸册三册，棺铺王记另附余件，为仵作李续册。于是他替她把老李这回也算进《奇案录》里——用和前面四十一宗案卷完全相同的整理方式，条头右角照样留了一小段空白，留给王老板下回去铺子送棋谱时自己画印。

（第5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