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林大壮的成语课（2/2）

只是课堂快结束时不知哪个学生提了个“引狼入室”，他的板书当场就跑岔了——他说引狼入室好办，关上门打折腿，狼就废了；写“引”字时还拿粉笔头在黑板上朝外画了一个箭头，箭头刚好戳在上一堂经学课留下的“诱敌入彀”旁。周夫子回到书院以后，把这两个箭头并排端详了好一会儿。

苏糖糖听完，靠在槐树上笑了半天，笑完了拍了拍林大壮的肩膀：“大壮，你开个成语课吧。”

“成语课？我连成语都背不全！”

“背全了反而是课。你这叫林氏新解。”

林大壮以为大人在拿他开玩笑，哭丧着脸回值房去了。但第二天早上他一开公堂大门，石阶上坐着七八个昨天听课的丙班学生，有人拿着毛笔，有人翻着册子，有个戴圆帽的少年把昨天记的那页纸递到他面前，说林捕头昨天讲的“守株待兔”他们还没听完。他想把门重新关上，那几个学生已经挤进来了。

苏糖糖正好端着豆浆走进来，看见了这一幕。

她靠在门框上，等林大壮把那几个学生应付完了才走进去，很认真地说：“你看，喜欢的人比你想象的多。以后每旬休沐在县衙门口石狮子旁边说半个时辰。归你讲，不考试，不点名，凳子自带。”

林大壮指着石狮子问能不能把学堂开在门外面，还说那几个学生挤进来的时候把签筒碰歪了一点，他把签筒扶正以后发现大人昨天插在窗台边上的一根签被挪了个位置。

于是便有了“林捕头的成语课”。

第一次开课只来了十几个学生，第二次书院丙班全到了，第三次连城门口摆摊卖菜的几个老汉也搬着马扎来听。

刘婶干脆在县衙门口支了两张长条桌卖包子和豆浆，说反正人多，生意顺便做了。

林大壮站在石狮子旁边，袖子卷到肘弯以上，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声如洪钟。

他讲“守株待兔”时说那个农夫的错不是偷懒，是弄混了“撞”跟“逮”——撞的兔把头撞晕了，是碰运气；逮兔要讲风向，逆着风猫过去它才闻不到。

他讲“狐假虎威”时把狐狸换成了巡街的捕快，老虎换成了腰牌——腰牌代表县衙，拿着腰牌追人是正理，狐假虎威是歪理。

讲“亡羊补牢”时更绝，直接联系到自己上个月忘了锁牢门结果差点让犯人跑掉的糗事，说亡羊补牢关键是补——丢人的事他认了，但门闩他换了铁的。

围观的百姓里，有个外乡口音的瘦高个听到“补”字，面色变了几变，想转身挤出人群，脚底下却被刘婶蒸笼外的水盆绊了一下。

林大壮平时巡街时还在想怎么改进他的“讲义”，他把“杞人忧天”解释成担心老天会塌就像担心还没发生的火灾——“防火告示贴了就放心，不贴就是杞人忧天”。

后来在街上真抓到一个偷鸡贼，那偷鸡贼说本来也没想偷，只是头回来的，怕巡街的捕头忽然从巷口冒出来，越想越怕，手一抖就把鸡抱走了。

他把这案子讲给学生听，说这就是另一种庸人自扰。

连周夫子后来也拎着马扎坐到了最后一排。他听完“杯弓蛇影”那一讲，站起来对学生说林捕头今天讲的这句，正好可以补注下一节课要讲的《荀子·解蔽》里的一句经文，让大家明天提前预习。

这事传到苏糖糖耳朵里，她蹲在石狮子旁边笑弯了腰，但笑完之后做了一个更绝的决定——要请说书先生把林大壮的“成语课”编成话本。

金老板的手下连着来听了两堂课，记了满满一本，说这比评话还精彩。

说书先生后来真的编了一段叫“林捕头巧解守株待兔”，在吉祥茶馆首演那天座无虚席，连旁边布庄街的小伙计都趴在窗户外面听。阿福把这则话本誊了一份夹进县衙日志，说以后可当公案参考。

消息传开后，连遂州那边都有人捎话来说想请这个“说成语的捕头”去讲一堂。

苏糖糖替林大壮回绝了。

她说林捕头是西河县的捕头，只给西河县的人讲课。后来那个外乡来的案子审完后，她在退堂时对林大壮说了一句：“你瞧，你这些课能帮人破案子，比仵作验尸还灵。”林大壮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

“大人，那我能把‘林捕头成语课’前面加一个字吗？”

“什么字？”

“歪。歪成语课。反正我讲的都不是正经解，歪打正着。”

苏糖糖把系在签筒边那根本来留给小满的竹签往他教案上一搁，说今天就刻章。老陈接了活儿，把竹面打磨干净，先用炭笔勾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歪”字，笔锋方向故意照着林大壮教案上那个往右斜的箭头复刻。

顾临渊在《西河县奇案录》里翻到新一页写道：捕头林大壮，受周文礼之邀讲武德，竟开“歪成语课”。每旬开讲于县衙石狮旁，论据兼采捕盗验伤。属吏按——词虽不雅，理在民间。他把笔搁下，又补了一行小字：大人说，正解记书，歪解记心。

此刻县衙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林大壮正蹲在地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板书——“背井离乡”，井是水井，乡是家乡，人走了井还在，不能把井也背着，背得动的是桶。

一群学生围着他，有人在笑，有人在抄，刘婶的包子摊排了几个人正等着出笼。

小满坐在石狮子的底座上用竹签在沙地上画了一只猫和一只歪歪扭扭的井——井沿画歪了，但她觉得歪的更好。

（第5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