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最后的包子（2/2）

“爷爷是不是不回来了？”

苏糖糖没有骗她。

她说你爷爷今天早上在庙墙根底下睡着了，没有再醒。他走的时候不疼，身上揣着你给他留的包子，包子他咬了一口。小女孩把头低下去，用手背使劲擦了一下眼睛，又擦了一下。

“那个包子是坏的。”

她说那天爷爷从刘婶摊子上要了一个肉包子，拿回来给她吃。

她咬了一口说包子有点苦，爷爷说是肉放太久了，他就把馅挖出来扔掉，又把自己的包子皮也给了她。

后来他把她咬过的那口包子放在灶台上，说等明天去刘婶摊子上再要一个新的给她换。今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爷爷已经走了，铺盖旁边放着那个包子，咬了一口的位置还是她昨天咬的那口，爷爷只是在旁边咬了一点点皮。

她想说她没留那个包子，是爷爷自己把坏包子留给了自己。

苏糖糖把包子拿出来放在手心问她爷爷是不是每次都只咬一口，小女孩点头，说爷爷说皮好，香。

他自己说牙口不好，嚼不动馅，其实每次都是把肉馅抠下来塞进她碗里，自己啃一小口皮。

昨天那个包子皮只咬了一口就没再碰——大概他想把整张皮都留给她，但他实在太饿了，饿得忘了包子是坏的。

苏糖糖把糖葫芦重新用油纸裹好放在小女孩手心里，说以后她不用再吃别人咬过的包子了。

她站起来走到后殿门口，让人把城门口刘婶摊子上现存的所有包子全端过来摆在城隍庙门口的石阶上。又让阿福把话传到全城，明天早上全城包子铺开门接她。

顾临渊跟在旁边用没有商量的语气提前帮她把那份公告拟好压在她桌案上——他没有劝她停，只是在公告末尾加了一句：城隍庙前收孤，不关衙门的事，算全城的事。

次日天还没亮，西河县所有包子铺的门都开了。

刘婶凌晨就起来和面，蒸屉摞了五屉高，专门腾出一层笼蒸了一屉不放葱的——给小满。周记的周有福臂力大，揉的面比平时硬了一圈；吴记的吴春生带着洗干净的围裙站在灶前，把粗瓷碗搁好，替周记端碗，每只碗底都擦了又擦。

城门口卖糖炒栗子的孙老头推着板车停在城隍庙门口放下一碗剥好的栗子仁，上面盖了张油纸，纸角折在左边。

连回春堂沈大夫都端来一笼药膳包子，说这孩子瘦成这样，得先调脾胃，包子馅里搁了山药和茯苓。

小满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包子。她坐在城隍庙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捧着那个被她爷爷咬过一口的毒包子——苏糖糖没有收走它，只是用一块干净的白布替她包好，说这是你爷爷留给你的东西。

她把包子放在膝盖上，对苏糖糖说她想给爷爷送一个包子。

苏糖糖问她要送哪个，她从刘婶那笼屉里挑了一个糯米皮的素馅包子，说这个像我昨天给他留的那个，但这个没咬过。

苏糖糖牵着她的手走到城隍庙后墙根底下。她跪在昨天还躺着爷爷的那块草席旁边，把糯米包子放在地上，跪下来磕了一个头，抬起头的时候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她没有出声，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了很久。

苏糖糖蹲在旁边把那件破棉袄叠好放在包袱里，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红绳——是赵小姐婚礼上多余的那根——系在小满的手腕上打了个结。

回到县衙后院，苏糖糖牵着小满的手一路推开东厢房的门，把窗台擦干净，放了一盆新开的桂花，说以后这就是她的屋子。

她让阿福把户籍册取来，在范大有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孙女苏小满，七岁，改入县衙户籍，由本官抚养”。她低头想了一下，在户主关系一栏写了“养女”，又划掉，改成“大人养的小孩”，又划掉，最后写了四个字——我们家的。

林大壮把自己的竹蜻蜓塞进小满手里说他还有一只，这只会飞，飞得比元宝高。

小虫站在门槛外把老李给他新雕的一套叫不出名字的木制小工具全摊在门口，说挑一个，挑哪个就送哪个。

阿福凑过来把一个装了粗糠壳的布包塞到小满床脚，说那是他跟老陈讨来的碎竹签，特别好削。

赵铁劈完柴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转身从自己那包木樨种子里匀了一小撮搁在窗台上——春天种，秋天能开花。

元宝从门缝里挤进来，把嘴里叼的一根竹签放在小满脚面上，竹签上还糊着桂花糖的碎壳。它仰头叫了一声，就在她脚边蜷成了一个毛球。

傍晚，苏糖糖把小满抱到后院的秋千上慢慢晃，秋千嘎吱嘎吱响，桂花落了一大一小两个人满头。

顾临渊站在廊下，手里拿着那本《西河县奇案录》。他在今天这页写道：“城隍庙老丐范大有，食毒包而亡。毒系意外，刘婶制馅时鼠药混入，已自首，免究。范大有孙女小满，年七岁，孤。大人收为养女，名苏小满，入县衙户籍。”他停了一下，在旁边补了一行，“今日全城施包子，不计其数。属吏按：此非案，系人情。”

他写完抬头看了一眼秋千。

小满靠在苏糖糖的肩膀上半闭着眼睛，手里还攥着爷爷留下的那个包子，嘴角沾着一小片刚刚从大人手里分到的桂花糖衣。

苏糖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低声说了句桂花糖葫芦比山楂的甜，以后一人一根，但今天两样都不给元宝——元宝已经偷吃过了。

（第4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