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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镖师的最后一趟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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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匣子我没开过。”常四平把那张旧纸小心地叠回去收进怀里,“镖单上写的‘原封交付’,收件人没收到之前我不能开。可现在收件人没了,寄件人也没了,我再不开就到死都是个谜。今天来衙门请大人替我开——当着你的面,当着全西河县百姓的面,我常四平把这趟镖交了。”

苏糖糖没有推辞。

她把黑漆木匣放在公堂正中八仙桌上,让林大壮把公堂大门敞开,凡是要看的百姓都可以站在门口看。匣子没有锁,但盖子和匣身之间的榫卯因为年头太久已经咬死了。

老李上前用验尸用的薄骨刀沿着缝隙轻轻撬了一下,匣盖开了。

黑漆木匣里塞满了刨花和干棉絮,刨花已经发黄发脆,手一碰就碎。

她把棉絮一层一层拨开,在最底下摸到一样东西。不是银子,不是首饰,是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衣裳。一件小孩的旧衣裳,粗棉布的面料,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的盘扣少了一颗。

衣裳上压着一封信。

苏糖糖把信拿起来展开。

信纸发黄,字迹很淡。她看了一遍,轻声念出来。

“兄长亲启。我在外头这几年攒了些银子,不多,给你娶媳妇不够,给你自己买件新衣裳总够的。这件衣裳是你小时候穿过的,我一直带着。娘说这件衣裳是你六岁那年在灶膛口替我挡火星子时穿的,衣角烧了个洞,她拿碎布补上了。你常说我欠你一条命,我这趟去遂州把当年抢你的人找着了,等我把这笔债收回来就回西河县找你。你不许搬家。”

落款只有三个字——“弟,阿川。”

常四平认出了那件衣裳。

陆明川把这匣子寄出去的时候弟弟已经在西河县门外的荒郊埋了半截土。那桩当铺劫案后来查明凶手是几个外县人,陆明川虽在现场但他只是把人送到巷口就折返,没有参与行劫。

捕快拿他的时候他把药罐子打翻在地,倒在自己家院子里,是冻死的。

而他弟弟到遂州找的人正是那几个外县人——他花了半年找到劫案的活口,一直追到三个月前才把当年的真相重新捅回西河县。

他没回来,因为他死在了往回赶的半路上。老赵说那个姓陆的年轻人背着一个旧布包挨家敲门问路,脸上是走远路的人才有的那种疲惫,他给他的布包里塞了两个冷馒头,从那以后二十三年。

“这匣子里头没有银子,也没有债。”常四平粗糙的指节轻轻抹过匣沿的灰尘,抬起头看着苏糖糖,“就是一件小孩衣裳,一个弟弟欠他哥的一条命。二十三年前我没能把它交到收件人手上,但今天我知道了——他翻山越岭找人、最后倒在西河县外头,离他哥就剩一口热饭的距离。这趟镖我送到今天才算送到。”

顾临渊把结案陈词放在桌上时没有像往常那样划掉案由——他直接写了“威远镖局旧镖交付案”。

他说这趟镖不在刑律管辖范围之内,但如果大人要归档,他建议归入“民间信义旧案”一类,另附陆明川绝笔信一件、旧衣裳一件。

苏糖糖把自己的竹签搁在信纸上,说不用归档了,这匣子东西归常师傅自己保管。陆家兄弟的事记在县衙日志里就好。

顾临渊低头一看怀里空荡荡的——夹朱批的笔子还搁在吏舍案头,便原样把匣盖掩上去,轻轻压紧。

退堂之后苏糖糖用常四平留在桌上的那张旧纸替他把匣子重新包了一层。

旧纸不够大,她又从自己抽屉里翻出半张画废的防火告示草稿——上面画着一个头发竖起来的小人——把匣子裹在最外面,用麻绳扎好,绳结系成常四平上堂时用的那种老式镖结。常四平捧着匣子走出县衙,站在槐树底下仰头看了一眼天,日头偏西了。

他把匣子抱紧,往城外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又在巷口站了片刻,回头对着空荡荡的公堂门槛行了一个镖师的礼。

老赵后来打三更路过城隍庙,看见常四平还坐在庙门外的石阶上,匣子放在膝头,旁边搁着一个小布包。

他对着布包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被更声盖住了。只隐约听见“你欠他的命我送回来了”几个字。

老赵把敲更的步子放轻了些,走过去之后回头又看了一眼——石阶上多了一件旧衣裳,被风轻轻掀起衣角。

(第3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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