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投河的新娘(2/2)
“大人,我不是寻死。我是没办法了。”
姑娘姓柳,单名一个莺字,是城西柳溪街柳家的独女。柳家不算富贵,但也体面——柳父在布庄街开了间小成衣铺,专接嫁衣的活计。柳莺从小跟着她爹学针线,一手绣工在这条街上小有名气,柳娘跟她更是自幼手帕交的玩伴,常说她绣的喜鹊比活的好看。上个月媒人来说亲,说的是城东米铺赵家的二公子。两家门当户对,庚帖合了,彩礼下了,日子定在三天后。
“那你今天怎么穿着嫁衣跳了河?”
柳莺低下头,把被角松了又攥紧。
“这嫁衣不是赵家送来的那件。这件是我自己缝的。我从十三岁学裁衣就给自己缝了一件嫁衣,用的是我娘留给我的一匹红绸。赵家下聘那天也送了一件——是赵二公子亲自去遂州挑了料子、请人裁的。我爹说赵家那件体面些,毕竟用的是苏杭新缎,比我那匹红绸贵。我不跟他争。可昨天傍晚我去赵家送新绣的被面,在偏厅窗根下听见赵二公子跟他娘说话。他娘说柳家穷酸,嫁妆肯定不够数,柳家敢少一文她就让花轿在门口多晾半个时辰——还说等她嫁过来就是赵家的人了,以后不许再碰针线,哪有当家媳妇天天给别人绣花的。赵二公子一个字都没替我说。”
她说到这里声音倒平静下来了,松开了攥着被角的指节,抬头看着苏糖糖。
“大人,我今天跳河不是想死,是穿着自己缝的嫁衣过最后一个日子。我把嫁衣穿到河边,想着等天亮了就脱下来叠好搁在岸上。可天刚发白,几个早起的妇人在堤上走得飞快,我以为是被她们瞧见了,脚下一滑直接栽进水里。我会泅水,本来能自己爬上岸——可嫁衣袖子上那层纱料子太密,见了水就沉,缠得我抬不起手。还好老王撑筏子经过。”
顾临渊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房门口。他没有进去,只是把门帘掀起一角,把手里那份户籍册往苏糖糖手里递了递,然后退回到廊下。
户籍册上柳家那页写着——柳父是赘婿,柳莺随母姓。
柳母十年前病故,临死前把压箱底的一匹红绸留给了女儿,说这匹绸是她当年嫁进柳家的唯一嫁妆。
苏糖糖把册子合上,把它轻轻搁在枕头旁边跟糖葫芦放在一块。
她问柳莺现在最想做的是什么,柳莺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还想接着绣花,不是非得嫁人,是想自己开一间绣坊。赵家嫌她穷,说她嫁过去以后不碰针线,可她手里这根针她自己挣来的,从来没吃过赵家一粒米。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很淡,但眼神亮晶晶的。
苏糖糖掀了帘子走出去。赵家的媒婆已经在县衙门口站了一炷香,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见了苏糖糖就堆笑说赵家二公子登门是诚心迎娶,赵老太太也肯把偏厅那几句闲话收回去,仍择吉日接人。
苏糖糖没让人上茶也不请她进公堂。她把赵家送来的那件苏杭绸嫁衣叠好放进托盘,让刘婶把剩下的聘礼一并点齐,然后交给媒婆,说赵家的嫁衣拿回去;婚事取消。赵家嫌柳家的嫁妆不够体面,柳莺觉得赵家的规矩太多。两样合不到一块。
媒婆捧着嫁衣愣在原地,嘴张了张又合上。她回头看了看轿子里的赵二公子——那个白净清秀的后生坐在轿帘缝里一直偷看县衙门口,被她敲窗问话时才红着脸别过脑袋,说那天他娘在偏厅说那番话时他没吭声,回去就后悔了。
苏糖糖往媒婆那边瞥了一眼,说赵二公子以后要是还敢替人挡话,可以叫他自己到县衙来递状子。
柳莺在房里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把那件自己亲手缝的嫁衣理了理搁在床头;又从发间把最后一支簪子拔下来压在红绸上。这支簪子是柳母临终前从自己头上摘给她的,边角已经磨得泛白。她把那根糖葫芦剥开咬了一口,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然后对着门口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大人,我那件嫁衣放在哪家铺子都不丢人,改日开绣坊的头件活就是替自己绣一块匾。
顾临渊在结案陈词里写道:柳莺,柳溪街人氏。婚约纠纷,投河未遂。大人判还聘礼、退婚事。柳莺自承绣坊,县衙准其开业。
他写到这里停了笔,在最后一行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绣花针,跟苏糖糖画防火告示小人时的笔法有三分神似。
退堂之后苏糖糖把户籍册上柳莺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把她从柳家户籍底下独立出来单列一户。
泥猪不知何时从签筒旁边蹭到了惊堂木底下,她把它捞出来搁在案卷角落;又把林大壮在护城河边捡回的那朵芦花插在竹签筒里头——芦花白了,竹签歪着头,衬得整排签子多了一丝秋天的温软。
(第3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