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不速之客(2/2)
刀尖猛地往下扎进了石凳旁边的泥地里,那人攥着刀柄跪倒在地上,膝盖砸在青石板上,整个身子都在抖。
他扯下蒙面黑布,露出一张四十来岁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太阳穴上有块铜钱大小的疤。他的眼泪比声音先出来,滴在刀背上,顺着刃口淌进泥里。
他说小婉前天夜里走了,烧了五天不退,他用碰瓷、偷药材、跪在回春堂门口替沈大夫劈柴换来的药都没能留住她。
那天他在公堂上被审时心里想的全是“不能坐牢,坐牢了小婉没人喂药”,所以死不认罪,可现在女儿没了,什么都没了。
苏糖糖蹲下来,从袖子里抽出手帕递过去。手帕是刘婶用做包子剩的面粉浆洗过的,还带着一点淡淡的麦香。
“她走的时候你在她身边吗?”
“在。她攥着我的手,说爹你别再去骗人了。”赵铁的嗓子完全哑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磨盘里碾出来的,“我说我答应你,你爹从今天起再也不骗人。她说那我放心了。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苏糖糖把手帕搁在他膝盖旁边,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让他哭。
院子里只听得见风掠过槐树的声音,前院衙役的灯笼还亮着,林大壮值夜的身影映在照壁上,正在往这边巡视。
顾临渊是听见动静过来的。
他披着外衣从吏舍方向赶过来,手里提着一盏风灯,灯光从廊下照进院子,扫过赵铁跪在地上的背影,又扫过苏糖糖赤着的脚——她又没穿鞋就跑出来了。
他把风灯挂在廊柱上,没有拔剑,也没有叫人。他只是站在那里,把自己挡在苏糖糖和那把插在泥地里的短刀之间,隔开了一个人的距离。
赵铁哭够了,把短刀从泥里拔出来,刀尖倒转往苏糖糖那边推过去。
他说这是他的认罪状,不用审了。
苏糖糖低头看了看那把刀,说刀她先收着,但他在西河县还欠沈青山一个交代。沈青山脑子没好,每天还抱着枯树枝在院子里念那句话,要是哪天念顺了能说出人名,她得有人在旁边听。
赵铁愣了一下,说沈青山不是因为自己才落到现在这样,但推他上船的那个疤脸跟害小婉的债主是同一个人。
苏糖糖问他那个人的名字,他说不知道——对方从没露过真名,每次见他都戴半截面具,只露太阳穴上那块铜钱大的疤。
苏糖糖把刀拿起来搁在桂花糕碟子旁边,刀尖朝着墙外,说西河县最近遇上的几件事像同一根绳上的结——沈青山、小婉的药、赵小姐被绑——每件事的结扣都连着遂州。那人用刀疤和面具挡脸,正是卫青别院外围名单上换掉的那批人。
赵铁想问自己能不能也帮着找,苏糖糖看了他一眼说县衙后院缺个劈柴的人,柴房旁边有一间空屋子。
赵铁跪在地上又磕了一个头,站起来的时候腿发麻,把他绊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林大壮一把扶住他,然后把他拽到了后院柴房门口。
顾临渊把风灯留在石桌上,从苏糖糖手里接过那柄短刀反复看了两眼.他在刀柄侧面摸到一处被磨过的痕迹,对着光转了个角度,刻痕虽浅但形状很眼熟——跟老陈刻签筒时手边常画的那个“蛛网”记号是同一种构造。
他把刀还给苏糖糖,说以后不要再请刺客吃糖葫芦了。
苏糖糖重新在石凳上坐下,剥开已经凉掉的油纸兜,咬了一口糖葫芦。
“我没请他。他自己来的。”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看伤、看情绪、看本意——跟审王刘氏那天用的是同一套法子。”顾临渊把笔搁回砚台边,语调没变,语速却比平时紧了一丁点,“但那次你在公堂,今晚刀离你三步。”
苏糖糖嚼着山楂没说话,把签子插回竹筒,又从碟子里拿起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搁在元宝的食碗边上。
元宝闻了闻没吃,跳下石凳蹭了蹭她的脚踝,顺着石阶慢慢走到后墙
远处柳溪街方向传来更夫老赵敲三更的梆子声,节奏一如既往——一快三慢。
今晚敲得比平时沉了些,大概是因为刚才他路过县衙后巷时,隔着墙听见了刀尖插入泥地的声响。
(第3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