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告全城百姓书(2/2)
她指给顾临渊看,说这是打呼噜,不是吹气。躺着的旁边是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有一个更小的小人,这个小人是歪的,一只脚抬起,手伸向窗户。
顾临渊说这个动作不像偷东西,像翻墙崴了脚。他把歪小人的上半身改成正的,又把脚后跟加了一小笔泥印,不等苏糖糖开口就先替她解释——崴脚不是画错了,是翻人家窗户的人本来就站不稳。
苏糖糖对着改过的歪小人看了半天,没有再改回去。
第三张她画了一口锅。锅个圆圈套一个圆圈。她想表达的是灶火未熄人已离灶,火苗还在舔锅底。
顾临渊没改锅也没改火苗,只把烟从圈圈改成了一缕歪斜的虚线,说明这是余烟,不是锅里还煮着菜——防火告示画剩菜容易让人嘴馋。
第四张她画得更认真了——画了一个带着长明灯的小神龛,旁边是一个背手站立的更夫,梆子举在半空中。她想让老赵把“三更天,小心火烛”那一句喊得更长一些。
顾临渊把更夫的梆子往右移了三毫,在梆子旁边补了一个小小的回旋符。
第五张她不画了。她把笔往顾临渊手里一塞,说最后一个字你来写。顾临渊问她写什么,她说这句话一定要写在告示中间,字稍微大点但不能太大。
他把笔蘸满墨,在纸上居中写了四个字——“西河无事”。
第二天一早,全城各处告示栏贴上了最新的防火告示。告示上没有官印,没有馆阁体,没有“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长句子。只有几个小人——锁门的小人手太长,打呼噜的小人嘴张得太大,翻墙的小人歪着脚,灶台底下趴着一只猫,神龛前举着梆子的更夫旁边多了个回旋符。最中间端端正正四个字:西河无事。
阿福把告示一张一张贴在每个城门口最显眼的位置,又在菜市口多贴了一张。
这张是苏糖糖特意交代的,要贴在公秤旁边。
告示刚贴上不到半个时辰,卖菜的老张就挤到告示前面仰着脑袋看。
他看了好一阵,放下扁担把草帽往脑后一推,用粗糙粗短的手指指着打呼噜小人旁边那个歪脚贼:“这画的是我——前天夜里我听见有人翻墙抓了扁担冲出去,结果踩到狗盆崴了一下,趴在院子里半天没起来,今天脚脖子还肿着。”
周围几个菜贩全笑了,有人嚷嚷说画告示的大人连你跟狗盆都知道。
老张把草帽重新戴好,又补了一句——“西河无事”四个字他认得,是师爷写的,盖着官印。
更夫老赵在槐树巷告示栏前面站了很久。他看见神龛旁边多画的那个小回旋符,认出那是他敲更时喜欢在柳溪街多绕半圈的习惯——大人把它画进了告示。
他推着板车走在槐树巷的青石板路上,把枣木梆子连敲了三下,扯开嗓子沿街喊了一遍“梆子一更——小心火烛——”嗓音比平时高了半拍。
丁老太太坐在后窗底下,侧着耳朵听了好一阵,问隔壁出来晒衣服的婆子是不是今天打更的换了人,怎么听起来像年轻了好几岁。
聚贤书院有几个学生跑到告示前面站着看了半天,回书院之后把告示内容默写出来交给周夫子,当作今日的策论题目——《论告示之用途》。
有人写“告示以图示警”,引经据典论证图文并茂胜过纯文字;有人写“防火之理在于灶”,把苏糖糖画的那口锅和未熄的火苗拆成三段论述。
顾临渊把结案陈词写好,放在苏糖糖桌上。
案由一栏他什么也没填,直接留白,在末尾写道:防火告示,旧例以文,大人以画。全城识图者百倍于识字者,告示既出,巷里争观,民皆以为谈资。属吏按:盖告示之用,不在文而在达。达则民知,民知则事备。他把最后那句“此系非例,不宜载入公档”划掉了,改成了——“可载入县衙日志”。
傍晚时分告示栏前的人渐渐散了。
元宝叼着一根从刘婶摊上顺来的肉骨头从后巷溜回来,跳上窗台的时候尾巴扫到了桌上的废纸篓,把她画废的一些草稿给掀翻了。
(第2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