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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闺蜜与补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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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住在城西柳树巷,是个守寡三年的妇人。

鲁掌柜出殡后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好些天没出门,后来街坊常在布庄附近看见她跟周秦氏一同出入,都说她跟周夫人投缘。

碧儿说周掌柜风寒那几天郑寡妇每天都来,熬药、端水、换冷帕子,守了两个通宵。她说周掌柜待她也算是客气,每次来都会给她带些布头回去做针线。夫人病重以后,她来得更勤了,有时候不进门,只把新绣的帕子搁在后门台阶上,也不让通报。

苏糖糖让人去把郑寡妇请来。

她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素净的月白短衫,头发只用一根木簪子松松挽着。

她走到公堂上跪下来,不卑不亢,声音跟平时一样稳。

“大人,周姐姐的病我也很难过。您问什么我都答。”

苏糖糖没说别的,只是很随意地问了一句:“周掌柜袖口上那块补丁,是你缝的?”

郑寡妇的表情在那一瞬间轻轻地冻住了。

她下意识往周掌柜那边偏了偏脸,又把目光收回去,抬起下巴正视苏糖糖。

她说周秦氏那几天精神不济,是她过来串门时看见周掌柜衣裳袖口破了,便替他补了一针。她用手比了个缝补的姿势——三指捏针,中指顶针尾,无名指和小指分开压布,指肚微拱,顶针在第三指节内侧压出一道白印。

苏糖糖把她比划的姿势看了一遍,说,不对。

郑寡妇整个人往后退,腰撞在公堂的栏杆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你说到一半话还没说完。”苏糖糖伸出手指扳着给她数,“周夫人立秋后身子转好,她转好的时候你在周家;周掌柜染风寒你守了两夜;她最后一次喝的莲子粥你没在场——但那件衣服上用的是你的针法。你缝那块补丁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你缝的是补丁,还是你心里一直想补的那个缺?”

郑寡妇崩了。她把手按在膝盖上,肩膀无声地抖了好一阵,才抬起头断断续续地往下说。

“那天周掌柜端粥进房,我在门外。粥是我配的,砒霜是我磨的——但我不知道那是砒霜。周掌柜跟我说那只是让周姐姐多睡一会儿的药,让她别那么难受。他让我把粥端过去,说夫人喝完粥身子就能好起来。我以为是真的,我真以为是安神散。”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纸包是空的,折痕很旧。

顾临渊接过去凑近鼻端闻了一下,对苏糖糖点了点头——是砒霜残留的气味。

周掌柜跪在原地,面如死灰。

他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喉咙。

“我本来不想害她。她病了这么多年,我好几次想把她休回娘家,可她每年的针脚都给我把衣裳缝得好好的,我就心软了。后来病得太重,我想等她走了再娶,可我等到今年春天——沈大夫说她好转了。我听他说完那句话,只觉得浑身发冷,觉得她一直这样拖着,我再也熬不住了。”

“那碗莲子粥,你知道是砒霜吗?”苏糖糖看着他袖口上那块被针脚缝得密密的补丁。

“知道。粥是我熬的,砒霜也是我买的。我把砒霜给了郑寡妇,让她配。我知道她用针的时候心最细,下药也一样。”周掌柜低下头看着袖口上的补丁,声音终于破了,“她在缝补丁的时候还对我说,老爷你以后就不用再穿破衣裳了。她以为自己在替我补,其实是在替她自己。我把她当针用,她把我当衣补——我们俩都在用针,缝的是同一块补丁,填的是同一个人的位置。”

公堂上安静了很久。

元宝从窗台跳下来,悄无声息地走到了碧儿脚边。

碧儿蹲下身把脸埋进猫毛里,肩膀抖了好一阵,终于发出了这几天第一声哭——跟在灵堂里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啕不一样,是很小很小的一声,像堵了好些天的石头终于裂了一道缝。

苏糖糖站起来,宣布判决。

郑寡妇以受骗用毒从罪收押,待知府衙门覆核定罪。周掌柜故意杀人罪不可恕,押入府城大牢等候最终发落。周秦氏的灵柩仍停回周家正堂,今日起由碧儿在灵前燃七日长明灯。

顾临渊在结案陈词末尾写道:周秦氏,闺名宛娘,一十二载为妻,针脚成衣,莲子入粥。其夫以补丁遮面,其友以砒霜为信,其针为锁,其线为刃。大人断以针脚辨凶,归衣于故主,归罪于当罪。

写到最后一笔,他把“归衣于故主”的“衣”字描了又描,墨迹力透纸背。

苏糖糖没有去周家灵前,只是在退堂后独自走到衙门口老槐树下;沈大夫正替碧儿包扎——碧儿从证物堆里捡起了那截干枯的桂花枝,花梗碎得只剩食指长的一小段,她说想在灵前种一棵桂花树,让夫人在那边也能闻到桂花香。

林大壮带着人去了周家,要把那碗已经凉透的莲子粥连同青花碗一并封存。

回来时他手背上多了一道抓痕——是郑寡妇在囚车里最后挣扎时指甲划的;他压着护腕把抓痕盖住了,什么也没说。只有老李看见他从证物架上取下那碗粥时,用拇指轻轻刮去了碗沿上一小块沾灰的粥皮,然后端端正正地把碗搁在柜格最上层,像放一盏灯。

苏糖糖站在槐树底下望着远处那一小片新砌的坟茔方向。

天色暗下来了,东边天上亮起了第一颗星星。

(第2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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