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完美的妻子（2/2）

不是随便缝的那种。针脚极细极密，每一针之间的距离匀称得像用尺子量过。补丁是蓝布，跟长衫本色几乎无色差，针线的颜色也挑得一模一样，不凑到眼前根本看不出这是补过的。

苏糖糖看着那块补丁看了很久，她把顾临渊的手按下去——他正在翻礼簿，以为她要查周秦氏什么时候入殓。她说不是，她在看那个。

她用下巴指了指周掌柜的袖口，说这么细的针脚不是男人缝的，也不是裁缝铺的流水工。她在老马那里见过裁缝的针法，跟这个完全不一样。老马用的是单股线，这块补丁是双股丝线，打结的方式是一个老练的女红才会的绕指结。

她走上去，在周掌柜迈过门槛之前轻轻喊了一声。

“周掌柜，你衣服破了？”

周掌柜转过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愣了一瞬。然后他说是前两天搬药罐子的时候不小心刮破的，亡妻生前替他补的最后一回。

他说完又低下头，把补丁往袖子里折了折，像是不舍得让人碰。

苏糖糖点点头，没再多问。她笑着从周掌柜手里接过一杯茶，蹲在廊下慢慢地喝着，问起周秦氏最近几天的起居。

周掌柜说她最近几天胃口好转了些，精神也好起来，前天还给他补了这件衣裳。那天早上他要去布庄清点新到的一批绸缎，她把他叫住，说衣服袖子破了得先补补，先别出门。说完这句他声音哑了一下，眼角又红了。

苏糖糖把茶杯搁在廊柱旁边，往他袖口那块补丁上轻轻碰了一下。

她的指尖触到布面的时间很短，短到周掌柜只以为她是在拍他的手臂安慰他。

但她的表情在那短短一瞬里变了一下——不是皱眉，不是惊讶，是那种极淡的、像是闻到了不对的气味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的怔忪。

她把手收回去，垂下眼又端起了茶杯。她把茶杯端到嘴边没喝，又放下了。

她没有再问任何关于补丁的事。

她站起来告辞，走到巷口唤过顾临渊，脸上的微笑在转身之后迅速收住。

她说那块补丁是新的，针脚细密、布片跟衣料的磨损程度差了至少几个月，不是旧衣裳上一直缝着的旧补丁，是最近才补上去的。但更重要的是——她摸那块补丁的时候感觉不到周夫人的情绪。

顾临渊翻开礼簿，手指按在礼簿上一行来宾的名字间，抬起眼睛问了一句：“那你感觉到的是谁的？”

苏糖糖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把竹签捏在手里，没有咬。

“一个陌生人。缝补丁的人。那个人缝的时候很紧张——是个女人，年纪不大，手指上没戴顶针，所以针尾在布面上戳出了几个针眼。她缝的时候心里全是心虚。”

第二天一早，林大壮带着一份调查结果站在公堂上。

“周夫人生前身子一直不算好，但入秋后反倒能下床了——碧儿说有一天夫人还走到院子里采了两朵桂花。碧儿以为夫人是躺了大半年闷得慌，还特地出后门剪了几枝桂花插在她床头。夫人靠在床头，把桂花别在碧儿鬓角上，说了一句‘以后你自己记得别’。”

苏糖糖问碧儿在哪里，林大壮说她从昨天起就跪在灵堂里不吃不喝，周掌柜让家里婆子去劝，她把婆子都赶走了。

苏糖糖把今日的公事递给顾临渊代理，自己走到周家后门外一条窄巷。那条巷子是周家后院连着街市的通道，平时只有厨娘和送柴的伙计进出。

苏糖糖到的时候，巷子里只蹲着一个人——碧儿。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手里攥着那把已经烂成断枝的桂花，花梗早就干巴巴的，她用手指一片一片搓着枯叶，搓完一片就搁在脚边。

苏糖糖蹲下来，把裙摆掖了掖，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糖葫芦递过去。碧儿没接，她就放在碧儿膝盖旁边，桂花枯叶旁边。

“你跟我说实话，你家夫人的身体，最后几天到底怎么样？”

碧儿抬起头。她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上咬破了好几个口子。

她看着苏糖糖，看了很久，久到苏糖糖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然后她低下眼睛，声音小得像一只蚊子从耳边飞过。

“夫人不是病死的。她是被毒死的。”

（第2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