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真假疯子(2/2)
那片砖窑在半山腰,常年无人,野草长到齐腰深。
林大壮带着两个捕快在砖窑里搜出了一个小布包,布包藏在窑口右侧石壁的暗格里,被几块碎砖头挡着。
布包里是一副铁镣铐。镣铐内圈有磨损痕迹,锁孔里还插着一把断了的钥匙,断口是新的。镣铐旁边压着一小片干粮渣,日期至少是十天以上。
回去的路上林大壮遇到在砖窑附近拾柴的老樵夫,老樵夫说十天前隐约听见窑里头有铁链子的响动,没一会儿又没了,当时他还以为是野狗。
苏糖糖让林大壮把铁镣铐收进证物箱,继续追查那个自称“王老三”的络腮胡。
这人上次在假瞎子案里叫得最响,这次在真疯子的事情上也异常激动。
阿福说从那人扔石头到槐树底下的石子来看,他在疯子面前来回经过了好几天,石子不是随手捡的——大小匀称,握在拳里刚好不露出指缝。
顾临渊从证物登记册上抬起头,把她的话摘成几个关键词记在案卷空白处,笔尖顿了顿。
他说三河渡是遂州往西河县最小的渡口,船家记脸不记名——从那里上岸的人,不需要出示路引。
说到船家,阿福当天中午便按苏糖糖的吩咐去渡口留了口信,托船家帮忙留心。
傍晚,一个老船夫把船停在岸边,走进县衙时手里还攥着一根扁担。
他说十天前那个披头散发的人不是一个人上船的,还有一个男的跟着他,那个人右边太阳穴上有块铜钱大小的疤,说话操的就是遂州口音。两人下船时那人被人拽着胳膊拉上岸的——不是搀,是往船板
他当时以为是兄弟吵架,没多想,今天听见捕快在渡口问话才觉得不对劲。
那人还留了东西在船舱里。
就是他手里的这根扁担。
不是挑东西的扁担,是枷扁担——两头有铁环,一头带锁扣。
他把扁担搁在公堂地上,铁环碰着青砖,响了一声沉甸甸的金属闷响。
随后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片来,是随扁担一起塞在船舱角落的旧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墨水洇了水,字迹模糊,但还依稀能辨认三个字——“男,疯,押”。
苏糖糖看完那三个字,站起来对林大壮说,去把王老三带来。
林大壮去带人之前,小虫从东院跑回来,说那个人今早啃了一口烧饼,嚼到一半忽然对着枯树枝哭起来。问他哭什么,他说“面里有碱,她以前也放这么多碱”。
他说话的时候不磕巴,不前言不搭后语,表情平静,眼泪淌了满脸。
老李让沈大夫去看了一回,沈大夫说他不是疯了,是脑子受了伤,一部分意识还留在受伤之前,一部分已经碎成片段。这种人在医书上叫“失魂症”——魂还在,只是被什么东西打散了。治不了,只能等他慢慢拼回来。
王老三被带进公堂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种见过好几次的面孔——上次举报槐叔装瞎,这次举报疯子装疯,两次都义愤填膺,嗓门比鸣冤鼓还大。
他往公堂上一站,先说那个疯子把他也骗了,他观察了好几天才确认真疯。后又说身为西河县人不能坐视不管,疯子当街坐下去影响市容。说到最后又绕回来,说他就是觉得疯子来得太巧,槐叔刚走就来了,里头肯定有鬼。他每给一个理由就转头看公堂门口围观的百姓,似乎在等他们附和。
苏糖糖没有打断他。等他把三轮理由都说完了,才托着腮帮子问他:“王老三,你怎么知道槐叔是装瞎的?”
“我亲眼看见的!他往阴沟里看了一眼!”
“那你也是亲眼看见这个疯子装疯的?”
“当然!他昨天下午在那棵槐树底下,有人给他糖葫芦他没接——”
“你给他糖葫芦了?”
王老三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顾临渊从证物袋里把那根枷扁担的铁环提起来,又拿起沈大夫写的脉案念了一遍。他把那人藏在砖窑的石子和砍柴人捡到的柴枝并排搁在证物桌上——柴枝一侧有蜡痕,在砖窑墙角反复摩擦后留下了均匀的圆纹,和扁担铁环内径刚好吻合。
苏糖糖把那个老船夫也请进公堂。老船夫进来时还攥着那根扁担,看见王老三站在堂上,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指着王老三太阳穴上的伤疤说:“就是你!那天跟你一起上船的人,他拽着疯子的胳膊,你推着疯子的后背。疯子嚎了一声,被你扇了一巴掌。我当时就说你们不是兄弟,你们连路引都不敢亮。”
王老三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嘴唇动了好几次,每一次都被自己的呼吸堵回去了。
苏糖糖看着他的手指,看着他太阳穴上那块伤疤。
她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像审案时翻到最后一页证据那样平:“你不是因为打抱不平才注意到他的。你打他,是因为你认识他。他变成这样,是你干的。你怕他万一恢复清醒会说出什么对你不利的话,所以先在人群里散一句‘他是装疯’,堵住所有人的耳朵。”
王老三抹了一把额头上滚下来的汗,身子晃了两下,跪倒在地。地上的青砖被他的膝盖磕出闷闷的声响。
他说他不知道那个人会变成这样。他们是老乡,一起在遂州码头扛货,那个疯子不疯,叫沈青山。
半个月前有个叫卫白的人在码头附近找“会算账的哑巴”——不会开口乱说话的那种。他贪那点好处费,灌醉了沈青山,把他推进了卫白手底下那些人等在巷口的马车。
几天后他在城郊路边发现了沈青山,披头散发,棉袄上都是硬壳,已经不认得人了。
他怕沈青山脑子醒了说出话来,就押着他坐最近的渡船回到西河县,在槐树底下假装成流浪汉,就不会有人追究了。
苏糖糖把惊堂木放在桌上,没有拍。
“哪条船把你们送来的?”
“三河渡。船家绕了远路,多收了十个铜板,但那根扁担是船上本来就有的,下船的时候没带,我们急着把人拖上渡口。”
“那个人,你记不记得他伤疤在左边还是右边?”
“右边。”
王老三用手指碰了碰自己太阳穴。
顾临渊把沈大夫的诊断重新念了一段话:患者后脑曾受钝器重击,颅内有淤血未散,瘀在左,走路往左边偏。沈青山说话虽然颠三倒四,但指向动手之人时会反复提到一个动作——扇左边。从左边打来的人,用的是右手。
王老三扇他那一巴掌,用的也是右手。
王老三的脑袋垂了下去。
苏糖糖当堂宣判:以私拘良民、重伤致残罪收押,移送知府衙门,罪加一等。
押他去的人,是林大壮。
林大壮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的时候,这人两条腿已经完全软了,整个人的重量全挂在林大壮的胳膊上。
案子结完了。苏糖糖又去了一趟东院。
沈青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膝盖上搁着那根枯树枝。
秋天的阳光薄薄一层铺在树叶上,槐树的影子从墙头翻过来,盖住了大半个院子。他看起来和前些天没什么两样,但石桌上多了个空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粥汤。他今天吃了早饭。
苏糖糖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老船夫交回来的那根枷扁担放在地上,放在他够得到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看扁担上的铁环,没有动。隔了片刻,他把枯树枝放进扁担的铁环里,树枝从左边插进去,从右边露出来,长度刚好。他说了一句“扁担没有树枝重”。
顾临渊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案卷。
案由一栏他已经空了好几天,每次写完划掉,划掉又重写。这次他直接落笔,没有再改——案由:三河渡口私拘案。受害人沈青山,年四十一,遂州人。因卫白强征良民,遭击伤颅脑,失魂流落。凶嫌已押。大人断之以铁环与树枝,扁担归正,枯枝不移。
苏糖糖把案卷拿过来看了一眼,没有画圈。她把卫白这个名字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没划穿纸,只是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子。然后她在旁边画了半根糖葫芦——只画了三颗山楂,底下那根签子特意描得比平时斜一些,因为手里那根刚吃完,还没削。
她把案卷还给顾临渊,站起来拍拍裙子,往院子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沈青山。
他还在石凳上坐着,枯树枝插在扁担的铁环里,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他嘴唇动了动,念出一个极轻极轻的称呼,像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声音太轻,没人听清。
只有元宝从他脚边路过,耳朵动了动,回头看了他一眼。
(第2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