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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真假疯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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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真假疯子

西河县来了个疯子。

不是骂人的话,是真疯子。

这人出现在城门口的老槐树下,占的是之前假瞎子沈铁算的位置。

沈铁算如今在城东钱铺的账房里拨算盘,槐树底下那块空地就空了出来。

空出来的第二天,就被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填上了。

这人四十出头,头发披散过肩,上面粘着草屑和碎树叶。脸上一道黑一道灰,分辨不出肤色。大热天穿一件破棉袄,袖口露出的棉絮早被雨水浸过晒干再浸过,结成一块一块的灰褐色硬壳。

他盘腿坐在槐树底下,面前没放碗,也没伸手讨钱。他不看人,也不理人,只是抱着一根光溜溜的枯树枝,对着树干说话。

“你不该把果子全给松鼠,你自己还没吃。你饿不饿?”

他问得很认真。等了一会儿,像在等槐树回答。然后他拍了拍树皮,把枯树枝放在树根旁边,换了个姿势,背靠着树干继续自言自语。

卖菜的老张最先发现的。他每天天不亮挑菜进城,路过老槐树都要在树根上坐一坐歇脚。那天早上他刚放下扁担,就看见树底下蜷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吓得扁担差点脱手。定了定神才发现是个人。

老张试着跟他搭话:“你是哪儿来的?叫啥名字?”

那人抬头看了老张一眼,眼神清明,但清明里透着一种什么也没在看的感觉。他看了老张一会儿,又低头看他怀里那根枯树枝,说了一句:“它渴了。”

老张把水囊递过去。那人接过水囊,没喝,把水倒在树根上。倒完了把水囊还给老张,又说了两个字:“谢谢。”

老张挑着菜走了,一路上回头看了三次。

到中午的时候,全城都知道槐树底下有个疯子。

有人跑去看热闹,带去了馒头和水,他接了放在地上,自己不吃,掰碎了喂蚂蚁。

有人跟他说话,问他饿不饿,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烧饼摊,准确地说出了价钱——“芝麻的三文,不撒芝麻的两文”——但他并不去买。

烧饼摊主递过来一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他道了谢接过去,拿在手里捂着,捂到烧饼凉了也没咬一口。

他所有的行为里同时存在着两种人:一个知道物价、会说谢谢、能判断水囊该不该接的清醒人;一个用枯树枝逗蚂蚁、把水浇在树根上、不知道烧饼是用来吃的疯子。这两层互不相通,却又毫无冲突地住在同一具躯壳里,像一扇时开时关的窗户。

有人说他是真疯,脑子坏了。有人说他是装疯,想混吃混喝。两种说法在茶馆里吵了整整一个下午。

金老板独自跑了一趟县衙,把这事报给了苏糖糖。

苏糖糖到槐树底下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围观的人散了大半,还剩几个小孩蹲在不远处拿树枝戳蚂蚁。

那个男人还坐在原地,背靠槐树,枯树枝搁在腿上,头低着,像是睡着了。

元宝从苏糖糖怀里跳下来,绕着他走了一圈,闻了闻他的棉袄角,没炸毛,也没躲。

苏糖糖在他面前蹲下来,没说话。

那人抬起头。

苏糖糖注意到他的瞳孔反应很慢——天光还亮,但他的瞳孔过了好几息才缩到正常大小。不是瞎子的那种迟钝,是脑子对眼睛收到的光处理不过来的那种卡顿。

“你坐在这里多久了?”

“树有多久,我有多久。”

那人的语调平得像一碗放凉的白粥。

“你饿吗?”

“蚂蚁不饿,我也不饿。”

“蚂蚁刚才在吃你掰的馒头渣。你掰馒头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残留的碎屑,又看了看地上排成一线的蚂蚁。蚂蚁正把最后一粒馒头渣往树根底下搬。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跟刚才完全无关的话——“三文钱的芝麻烧饼,比我老家贵一文。”

苏糖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顾临渊。

顾临渊手里拿着纸笔,但没有在记。

他在看那人的手。那人的手指修长,指尖干净,没有疯乞丐最常见的泥垢和伤口。指甲是剪过的,剪得很整齐,但剪的痕迹已经长出了一截——大概半个月没再剪过。

“这个人不是疯子。”顾临渊低声说,“至少半个月前不是。”

苏糖糖点了点头。

她对林大壮说把人请回衙门,安排在东院的空屋子里,不许锁门,不许绑人,每天管三顿饭。

然后她转向老槐树旁边围观的百姓,拔高了声音。

“这个人是不是疯子还不确定,但在查清楚之前他是西河县的暂住民。”

回到县衙已是掌灯时分。

苏糖糖让厨房煮了一碗面片汤端到东院,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门口,隔着一道门槛看着那个人。

他坐在空屋子的床上,床上的铺盖是新的,枕头是干净的,但他没躺下,盘腿坐在床边,把枯树枝竖在膝盖上,用被子角轻轻盖住了树枝的上半截。

“你为什么不吃烧饼?”

“烧饼凉了。”

“凉了可以再热。”

“热了,香味就跑了。香味跑了,烧饼就不认识我了。”

“烧饼认识你吗?”

“认识。它认识我的手,我认识它的芝麻。”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被子上面,像是在等一个烧饼自己落下来,“但它不在了。不在了就不能热。热了它也不知道是我。”

苏糖糖听完这句话,把面片汤往前推了推,又问了一遍那句她问过好几次的问题——

“你饿吗?”

他看着那碗面片汤,看了很久,久到面片汤不再冒热气。然后他慢慢端起碗,拿筷子夹起一片往嘴里送。

第一口咀嚼是机械的,舌头在动但下颌没有用力,像是被迫完成一个动作。

吃到第三片时他忽然停住,低头看了看筷子,抬起眼睛看苏糖糖,眼神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困惑。

他仿佛听懂了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苏糖糖站起来,往他跟前走了一步。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出一个名字,但那个名字还没发出声就被他自己吞回去了。他眉头皱起来,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缩回来,筷子上夹的面片掉在鞋面上。

“不是我的——不是我的名字——我不能说。说了它就跑。它跑得好快,像果子被松鼠叼走了,看都看不见。我追了它十五条街,它不回来。它不认得我了。”

苏糖糖没有再追问。她关上门,把饭碗留在屋里,告诉门外的衙役今晚不用守夜,把灯笼灭了,让他好好睡一觉。

第二天一早,阿福把从各保甲收集来的信息摊在了苏糖糖桌上。

最近半个月,整个西河县没有人报失踪。附近三个县也没有哪家在找疯子。只有一个三河渡的船家两天前载过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上岸,没带行李,没带盘缠,只抱着一根树枝蹲在船头蹲了一路。

他像是从河对岸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与此同时,林大壮追着棉袄上灰褐色硬壳的线索找到了城外西北角废弃的砖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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