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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不会说谎的犯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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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包子我就来了。”

苏糖糖把钱包的补丁往有光的地方偏了一偏,让它对着自己的视线。

她那根竹签还没吃完,拿起来在指间转了转,看了一眼桌案正前方,向张三问话的语气还是慢悠悠的。

“你说钱包是你捡的。那你为什么不还?”

“那个人走了。我追了两步,又停下来。”张三把目光从钱包上移开,“因为我看见里头的钱。一文铜钱也是钱。我当时饿得胃里像有东西在绞,脑子里只想一件事——这文钱能买一个馒头。一个馒头能撑半天。”

“那你买了馒头没有?”

“没有。走到馒头摊跟前了,钱捏在手心里,捏到出汗也没递出去。不是我的钱,花不出去。”

“可是你刚才说你买包子。”

“那是因为我真的撑不住了。前天中午到昨天晚上,只喝了两口井水,今天早上一站起来眼前全是黑的。不吃就要晕在巷子里,怕死了没人知道。”

苏糖糖咬了一口竹签上的山楂。

她听过很多种认罪——有推卸的、有狡辩的、有避重就轻的、有涕泪横流的。她断定张三不是那种人。他说每一句话时都用拇指反复蹭那个钱袋的边角,那不是心虚,是一个很久没有碰过柔软东西的人忽然摸到自己珍惜的物件。

“那你为什么舍不得花这个铜钱?这里头不就是一文钱吗?”

张三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又掏出一个钱包,举在手上。

“这个钱包,是我亡妻给我缝的。三年前她在菜市口卖针线,我扛货路过,她叫住我说你这衣服袖子破了,我帮你补补。我说我没钱。她说不要钱,破着袖子扛货容易刮到肉,你明天来拿。第二天我去拿,袖口补好了,补丁边上还多缝了个小口袋。她说这个口袋给你装铜板的,你扛货出了汗,铜板容易锈。第三天我就把她娶了。”

他低下头,声音哑下去。

“后来,她病了大半年,我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最后只剩一片薄板,一副药。她走之前最后一件针线活就是这只钱包,说她在里头缝了一支暗袋,等以后有了闲钱,让我在暗袋里藏两枚铜板给自己买壶酒喝,别太苦。她走后这三年我没喝过酒。暗袋里一文钱都没装过——我没闲钱。但这个钱包我一直揣着,汗渍过、雨淋过,布面早该破了,可我就是舍不得扔。前天饿到极处我翻开口袋摸到它,那个买菜的刚好掉下来一只,我也不知道当时在想什么,捡起来就走了。明明可以直接还给人家,可我没还。”

苏糖糖等他全部说完,查看他递上来的钱包,把钱包翻到里层那一层暗袋。针脚比别处更细,蓝布是从一件旧衣裳上裁下来的边角料,跟钱包的衬里不是同一块布。

她抬头看着张三说:“偷东西不对,但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偷。饿是真,舍不得花也是真。你偷的不是钱,是那个钱包。”

张三愣了一下。

“我偷的是钱包?”

“你刚才说捡到钱包时看见里头只有一文钱。那文钱对你而言是好几天来唯一能换到食物的机会,可你揣了两天没动。你不是不敢用,是不想用——不想让这文钱跟这只钱包分开。因为你怕分开了,钱包就空了。”

张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把脸偏向一边,使劲眨了几下眼睛。

苏糖糖站起来让林大壮去把丢钱包的人找来。

案子要销,东西要还。

丢钱包的主儿是个卖菜的中年人,姓丁,一进公堂看见自己的钱包搁在县令大人桌上,激动得差点跪下去。

他说这钱包是他在家整理妻子遗物时从一只木匣底翻出来的,那天早上他揣着去买菜,还没走到菜摊就发现掉了,沿原路找了半天没找到,急得连菜都没买。

他说银子不是重点——这钱包是他亡妻留下的,丢了就彻底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钱包翻过来,指着底角一块已经看不清颜色的旧绣痕。

“这是她绣的,她原来想绣一对鸳鸯,绣到一半肚子疼,去生闺女了,后来就再也没补上。”

苏糖糖把一文钱放回钱袋,又把钱包递还给丁大哥。

丁大哥捧着钱包翻来看去,抬头对张三说:“你既然捡到了怎么不早还,害我两天没睡好觉。”

张三没解释,只是低着头说了句对不住。

苏糖糖看看丁大哥,又看看张三,说这案子结了。

“按律,捡了东西不还也算侵占,但张三捡到的钱包他分文未动,还自己跑来自首,所以杖责免了。但他确实饿极了才动了贪念,罚他去刘婶摊子上帮三天工,每天管两个包子,不给工钱。丁大哥若愿意原谅他,这案子就销了。”

丁大哥在公堂上站了一会儿。他说他原谅了,但他有个要求——他要把钱包里那枚铜钱送给张三。他妻子留给他的是钱包,不是钱。张三替他保管了亡妻的手艺,这文钱就当保管费。

张三从丁大哥手里接过那枚铜钱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攥在手心里,指甲盖都白了。

丁大哥把钱包揣进怀里,退到公堂门口,给苏糖糖行了个礼就走了。

张三站在原地攥着那枚铜钱,攥了好一会儿,忽然抬头问了一句:“大人,能不能再罚我一个事?”

“什么事?”

“让我以后每个月去一次丁大哥家,帮他扫扫院子、挑挑水。不要工钱,就当谢谢他把这文钱送给我。”

苏糖糖歪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把这个要求写进了判决书里。

张三走的时候脚已经迈出门槛,又折返回来,把那枚铜钱举到窗口让她看了一眼,说这文钱他今天就去买酒——买最便宜的那种,端到亡妻坟前搁一下,然后自己喝掉。

苏糖糖靠在门框上目送他抱着那枚铜钱穿过县衙大门,转过身正撞上顾临渊从侧席投来的目光。

“你刚才为什么不记?”

“记什么?”

“他说的那句话——‘饿是真,舍不得花也是真’。我刚才在想,这算案由还是算判词。”

“案由是偷窃,判词是罚工。我写到一半发现这两样都写完了,他还有一句‘偷的不是钱,是钱包’,你让我怎么归档?”

“那就别归档。”苏糖糖把竹签折成两截,一截插在竹筒里,另一截搁在鹦鹉的食碗旁边给它当磨嘴棒,“写在日记里。”

顾临渊想了想,在末尾加了一行字:丁某失物,张某自首,钱袋中各存念亡妻一针。案值一文,欠情两面。属吏以情归档,不以物归档。

写完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画圈,而是在旁边用小字把丁家地址抄了一份,说张三以后每个月去扫院子,总得知道门牌号。

下午退堂之后,苏糖糖带着元宝到后巷溜达。

鹦鹉在窗台上喊了一声“大人说得对”,元宝从地上弹起来,对着鸟笼甩了甩尾巴。

(第2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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