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网暴疑云（2/2）

卢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清瘦，戴一副铜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是街上有名的老实人。

林大壮把他带到公堂上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一支还没上架的兔毫笔。他看见桌案上那三十七张字条，膝盖直接软了一下。

“大人，我没写那么多——我就写了两张。”

他的声音小得像是从牙缝里往外挤。

“哪两张？”

卢掌柜在三十七张纸里扒拉了两下，把那张最工整的“她是个克夫的扫把星”和另一张“她每天晚上都有人从后门进出”拣了出来。

这两张笔迹最像，都是工工整整的描红体，跟其他歪歪扭扭的字迹放在一起，像一手整齐的碑帖旁边搁了一堆草稿。

“剩下那三十五张呢？”

苏糖糖追问。

卢掌柜低下头，把铜边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他说他不认识那些人，只是把字条放在铺子里的一个纸盒中，放在门口没人看。想拿的就拿，想写的就写。他说柳娘拒绝过他，他想让她难堪一下，又不想弄脏自己的手。

他说完这句话，把笔搁在地上，不敢再看任何人。

消息放出去不到两个时辰，那些负责贴纸条和代写的人便陆续自首或被人供了出来。

来的人一共有六个：一个街头代书先生，专在土地庙前替不识字的人写家信；一个卖杂货的小贩，写纸条的纸是从他自己摊上裁的；一个书院旁听生，写纸条是为了讨好同窗；一个住在柳溪街隔壁巷子的大婶，说柳娘磨豆子声音太大吵着她午睡；还有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看见别人在贴，也凑热闹写了。加上卢掌柜，一共七人。

七个人被挨个带上公堂，每人都是一副“我就凑个热闹，别人也写了”的表情。

街头代书先生还振振有词，说柳娘是寡妇，寡妇门前是非多，他写的“她晚上有人进出”只是嚼了两句舌根，又不是要坐牢的罪。

苏糖糖听完七个人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把柳娘扶到自己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柳娘手里还攥着那半块豆腐，豆腐已经不滴水了。

苏糖糖从她手里拿过那块豆腐，放在公堂的桌上，对七个人说：“你们七个人，每个人，现在当着柳娘的面，说一遍自己为什么要写这张纸条。”

七个人你推我我推你，终于一个个抬起头。

卢掌柜说他被拒绝后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代书先生说是别人让他写他就写了，反正他不认识柳娘。杂货小贩说大家都在议论，他就把自己听到的加了点油醋写上去。书院旁听生说跟他没关系，他没说实话——他说他只是随了别人的笔锋。大婶说柳娘磨豆子的声音实在太大，她午觉睡不好。两个小孩缩在公堂的角落里不敢吭声，其中一个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我不知道”。

等他们依次说完，苏糖糖才开口，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放在秤上称过的。

“你们七个人，没有一个是真心认为柳娘做过什么坏事。你们写这些字条，不是因为你们觉得她有罪，而是因为在西河县不用为自己的笔迹负责。没人追查的时候，每个人都是正义之士。有人追查了，你们就忽然变成了‘只是凑个热闹’。”

她转向街头代书先生。

“你说你不认识她，那你写‘她跟三个男人不清不楚’的时候，心里也觉得这行字不用负责，对吧。那些不识字的妇人找你代笔，你就老老实实写信。没有人找你代笔骂人，你就自己代自己写了一张。”

她又转向杂货小贩。

“你摊上的草纸卖两文钱一刀，你裁了几张写了几张。你多写一句，别人多信一分。别人信了，你的纸也好卖了。”

再转向书院旁听生。他此刻似乎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软下腰去，不敢抬头。

“你连她是谁都不知道。你写，是因为旁边有人在写，怕自己不合群。你怕别人觉得你不够同仇敌忾，你就是想合群。”

说完她走到公堂正中央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但语调没有拔高，只是比平时平了一点。

“你们七个人谁也没有亲手打过柳娘。她家门上的纸条黏了一层又一层，层层都是纸。但纸也能杀人。柳娘今早站在河边站了多久，你们刚才在公堂上自己说理由的时候，谁也没有想过她站着的时候在想什么。”

公堂里没人搭话。

窗台上的元宝本来在舔爪子，听见她这句话，停了一瞬，把脸往鸟笼那边转了一下。

鹦鹉小绿低着头啄了一下翅膀底下的羽毛，嘴里含含糊糊说出一句含糊的咕噜，听不太清，像是“不酸”，又像是别的什么。

苏糖糖把惊堂木放在桌上，没有拍。

“本官今日判你们七人——颈挂牌板，在十字街口站一天。从日出站到日落。挂牌上写着你们各自写的那句原话，不许涂改、不许遮掩、不许加任何解释。让全城人都看看，你们用笔做过的事。”

散了堂，顾临渊把结案陈词写好放在苏糖糖桌上。

案由一栏，他写的是“柳娘被谤”，又划掉了，改成“十字街口匿名字条案”，又划掉了。最后他把这一栏空着，在末尾加了几行字：柳溪街豆腐柳娘，为人清白。纸出七人之手，语刺一人之心。大人令挂牌自示于市，以笔还笔，以字赎字。属吏按：律无可依，理有可循。

她把案卷合上。屋里没有别的声音，她搁在笔搁上的手指慢慢不转了。

窗台上的鹦鹉忽然用力甩了甩头，用她自己那种带一点调皮的语气清清楚楚地叫了一声：“别怕，不酸。”

她转过脸看了它一眼，笑了一下，没有纠正它。

（第2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