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夜半鼓声(2/2)
正厅里空旷而潮湿,空气里有一股陈年木头腐烂的味道混合着烧过什么东西的焦味。家具早搬空了,只剩下正中央一张八仙桌和墙角一把三条腿的椅子。地上积了厚厚的灰尘,灰尘上有脚印。
不止一个人的脚印。
顾临渊蹲下去用指尖量了量灰尘的厚度,又抽出阿福怀里的户籍册翻开对照。
西墙根那几个脚印比他的手掌还大,是男人的脚印,鞋底没有花纹,是旧布鞋,鞋跟在灰尘里拖出了一条长长的尾巴。
苏糖糖举着烛台绕了一圈,告诉他拖痕是往东厢房那边去的。东厢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极其微弱的绿光,一闪一闪,明灭不定,跟老赵描述的一模一样。
林大壮一脚踹开东厢房的门。门被踹开的瞬间里面响起了一声惊呼——是人声,不是鬼叫。
火把照亮了东厢房。屋里没有家具,地上铺着几床破棉被,墙角放着几个碗。碗里有吃剩的馒头,馒头已经长毛了。三个小孩缩在棉被上,最小的约莫四五岁,最大的不过八九岁,都是面黄肌瘦,头发乱成鸟窝,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他们身上穿的衣服是用大人的旧衣改的,袖子挽了好几圈,裤腿也挽了好几圈。墙角放着一盏小油灯,灯芯不知为何被染成了绿色,烧出来的光也是绿的。
“鬼灯”是一盏被人涂了铜锈的油灯。铜锈烧起来就是绿火。
至于铁链子拖地的声音——那个最大的孩子手里攥着半截铁链,链子另一头拴着一个破铁桶。铁桶是用来接屋顶漏雨的,把链子拖在青砖地面上就是“鬼影幢幢”的响动。
孩子们说那截铁链是从后院枯井上卸下来的,泡过水之后锈得厉害,拖在地上会留下红褐色的印子。
林大壮去井边看了一眼,绕回来低声跟苏糖糖说井沿剩下的半截链子那头拴的不是铁桶,是一把铜锁,已经锈死了。
苏糖糖在破棉被前面蹲下来,视线跟最小的孩子差不多高。那个孩子脸上全是灰,鼻子上还挂着一道鼻涕,嘴唇干得起了皮。
苏糖糖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糖葫芦,递过去。
“吃吧。”
孩子看了看糖葫芦,又看了看最大的那个孩子。最大的孩子点了点头,他才伸手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你们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苏糖糖问最大的孩子。
“两个月。”
那孩子声音沙哑,但说得清楚。
“从哪里来的?家里人呢?”
“遂州。发大水,房子冲没了,爹娘也没了。我跟弟弟跟着逃难的人往西走,走到这里实在走不动了。城门关了,我们翻墙进来的。这间屋子没人住,我们就住下了。”
“那绿油灯和铁链子是怎么回事?”
“怕被人发现。”最大的孩子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裂口的手指,“这宅子空了好几年,附近肯定有人知道。要是被发现了,会赶我们走。所以我们晚上才敢活动,白天躲在这里不出声。那盏油灯是捡的,铁链子是后院找到的。我们就是想让人以为这里闹鬼,没人敢进来,就不会发现我们。”
顾临渊收起了笔,把刚才记录的纸叠好放进袖子里。
林大壮把一扇被风吹得嘎吱响的破窗拉回来,用墙角折下来的砖块把它卡紧。
老李把验尸箱搁在地上,蹲下来依次摸了三个孩子的腕骨和锁骨,抬起头对老赵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几乎只有口型:“去煮粥。”
老赵一愣,把枣木梆子往腋下一夹,快步往巷口走了。
最大的孩子看了看苏糖糖。他大概是第一次遇见不被赶走还蹲下来跟自己说话的大人,表情有点不习惯。
苏糖糖告诉他不用再装鬼了,以后可以白天出门,因为西河县没有空宅子。这间宅子既然是空的,就得有人住。她不是要把他们带走,是要把他们留下。王宅的主人搬走了,宅子归县衙管。她说这宅子不错,就是屋顶漏雨、院子草太多,得收拾收拾才能住人。
那孩子瞪大了眼睛。
“收拾?”
“对呀,你跟你弟俩,把草拔了,把屋顶漏的地方堵上。工钱按天算,一天管三顿饭,外加每人每天一文铜钱。什么时候把宅子收拾干净了,什么时候开始上学堂。”
最大的孩子扭头看了两个弟弟一眼。最小的那个已经把糖葫芦吃完了,竹签还捏在手里,嘴唇上沾着亮晶晶的糖渣。
苏糖糖把他抱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灰,回头朝门口喊了一声:“阿福,明天给王宅重新做一份户籍登记。户主就是他。”
她问他叫什么,他不说,她就让他自己起一个。
阿福翻开户籍册。他拿笔杆挠了挠头,正想说这不合户籍条例——抬头看见苏糖糖怀里那个脏兮兮的小孩正把脸埋在她肩膀上打哈欠,他把那句话咽回去了。
第二天,王宅门口贴了一张新告示,不是封条,是县衙出的告示。
告示上写着:王宅已登记新住户,户主王小石,十岁,西河县柳条巷人。即日起王宅为民宅,闲人免进。
告示贴出去不到半天就有人来敲门了。
不是来赶人的。
卖包子的刘婶端来一屉刚出锅的肉包子,李豆腐坊的李老板拎了一桶热豆浆,隔壁巷子孙大娘送来三床旧棉被——针脚密实,洗得发白。城东那个假瞎子——不对,现在该叫沈铁算了——托人送来三双新布鞋。
下午聚贤书院的周夫子拄着拐杖走到王宅门口,往门缝里塞了张字条。
字条上写:明年开春,来书院旁听。束修免了。
苏糖糖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王宅门口越来越长的队伍,没有走过去。她嘴里叼着糖葫芦,手里转着竹签,靠在老槐树树干上。
顾临渊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结案陈词。案由一栏,他写的是“王宅扰民”,然后划掉了,改成“王宅非法侵占”,又划掉了。最后那一栏空着,他什么也没写。只在末尾加了一行字:柳条巷王有财空宅,久无人居。更夫报鬼,验得绿火与铁链,乃逃难三小童自设以避人。大人辟宅为居,编户入籍。其兄年十岁,今名王小石。鬼宅自此不复。
苏糖糖看完这行字,把竹签插在签筒里。
“师爷。”
“嗯。”
“你说,这宅子以后还会闹鬼吗?”
顾临渊把案卷合上。
“不会。”他说,“宅子里住了人,鬼就不来了。”
(第1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