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孝顺”的儿子（2/2）

石凳旁另搁着一盆凉掉的汤，表面凝了白花花的浮油——放到这个时辰早该收了，却还搁在外头晾着。那盆汤离郑母的房门有三步远，伸手够不到。

林大壮也跟着转了转，他要牵牛花底下那块地皮不太对——花叶子往一边倒，墙灰上头留着一道蹭痕，粗粗的，像是经常有人在这里扒墙根。

苏糖糖点头，又指了指鸡笼旁边的角落，说王屠户今早踩下的脚印还在，跟方才她一路领他们从巷口过来时观察的路线完全一致，确实是每天去肉铺抄的近道。他不是绕路从鸡笼前经过，是先踩在碎石上，翻不过去，才走到鸡笼边就近开的门槛。

阿福把这些话一字一字地记下来，完了还追问了一句——那为什么鸡笼边的脚印只有王屠户一个人的？别人不往这边走？

苏糖糖说：因为别人都不从那里走。只有王屠户每天固定时辰要抄近道，才会经过鸡笼旁边。但有一个人不在这个路线里，他进出鸡笼根本不用留下脚印。鸡笼侧面有一道扒痕，爪印极浅，是鸡自己刨出来的。

这时候郑秀才端着菜出来了。

红烧排骨，一盘炒青菜，一碟腌萝卜，还有一碗白米饭。

他放下菜擦了擦汗，又站在母亲门前往里看了一眼，低声吩咐了句“娘您先吃，我招待完大人就来”，然后回来给他们倒茶。

苏糖糖夹了一块排骨。瘦多肥少，炖得恰到好处。

她没有继续谈案子，只是跟郑秀才聊起家常。聊他小时候读书、他娘怎么供他上学、老太太的腰是哪年摔坏的。

郑秀才对答如流，每句话都不卑不亢。他甚至讲起一个细节——前年他发了一场寒症，他娘守了他三天三夜，等他烧退了自己倒病倒了。从那以后他每天给娘用温水泡脚，二十年如一日。

直到这时候一切都还很自然。

苏糖糖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说：“郑秀才，我有个习惯——吃完了喜欢沿着院子溜达溜达。”

她起身推开郑母那扇虚掩的房门。房间里光线很暗，窗户纸糊得太厚。床上的被褥还算整齐，但被面潮乎乎的，是前几天下雨没有来得及收。靠墙的小桌上一碗喝了一半的白粥搁在那里，表面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米皮，旁边什么菜都没有。她用手指碰了一下粥碗——凉的，已经凝了米皮。而她刚才用指尖感知过的那个装过排骨的碗温热滑腻，不在同一个屋。

苏糖糖把粥碗端起来，走出房间。碗在她手心里冰得像一块石头。

她问郑秀才：你每天给娘端肉，你自己吃的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糖糖蹲下去把那只碾碎在地砖上的玉米饼渣子拈起来搁在他面前的石桌上。她说他的孝顺是演给别人看的，肉炖得再香，他娘连门都出不去。他还不如那只被偷的鸡——鸡至少还会自己找食吃。她让人把窗纸撕开，让阳光照进去。

林大壮不等她说第二遍，大步走过去一把扯掉了最厚的两层窗纸。

陈年的糨糊渣子和灰尘簌簌地往下掉，阳光铺进了整个屋子。

郑母抬起头，眼睛被光线刺得眯了眯，满是皱纹的手下意识盖在手边那碗凉粥上。

巷子里的邻居们已经被阿福请进了院子。卖菜的老张、洗衣的周嫂、更夫老赵，全来了。他们看见石桌上摆着的红烧排骨，又看见门里那碗凉透的白粥，一个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老张攥着扁担，叹了口气。

他话真不多，就说了一句：“老嫂子，你怎么不早说。以后我的菜你随便拿。”

苏糖糖转向郑秀才，后背抵着枣树的树干，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心头一沉的话——按律，这算虐待尊亲，杖责二十。

但她今天不打他。

他娘的牙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吃不了排骨，他就得每天把肉剁成臊子熬进粥里。她要喝热粥。从今天起他得在城门口给他娘喂饭，喂足一个月。全城人谁路过谁就看他喂。喂完这一个月，去采石场搬石头，工钱换肉臊。什么时候他娘能下地走出这条巷子，他的罚就什么时候停。

郑秀才跪在地上，没有辩解。

肩膀抖了好一阵，喉咙里始终没有挤出一个字。最后他只是把脸埋进手心，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了一个字——“是。”

他娘拄着竹杖站了好一会儿，把塞在枕头纸的钱扯的布，絮了新棉花，针脚比她补任何一件衣裳都密。

回到公堂，王屠户还站在那里。

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改口问那只鸡还要不要赔。

苏糖糖说鸡不是他偷的，是它自己跑出来的。

王屠户愣了一愣，忽然把围裙往上提了提，说今早他在巷口迎头撞见郑秀才端着鸡笼往这边走，就觉着不对——郑秀才天天放肉腥，他娘屋子里却只飘出一股粥味儿。他没敢说，因为他一个杀猪的，说出来怕人骂他多管闲事。

顾临渊把结案陈词写好。末尾处，他加了两行字：案涉银钱零文，民未告官，本不在讼。唯大人见粥碗而察冷暖，以母食为凭，改依“奉养有缺”行教化之判。他在—不知是谁写的，前半首写孝子，后半首写母亲灶前的一碗粥。墨还没干。

傍晚前后，苏糖糖抱着元宝又回了一趟柳条巷。

枣树底下搁着一只空碗，粥已经喝完了。窗纸整片被撕开之后没有再糊，午后的风穿堂而过，带走了屋里积了两年的潮气。

老太太坐在门口的竹椅里，膝盖上搁着那件补了一半的旧坎肩，针还别在布料上。

郑秀才在院子另一头剁肉臊，刀起刀落，每一下都把肉泥拍得很细。

她没有进门，只是把空碗从石桌上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元宝从她怀里跳下来，走到枣树底下闻了闻，然后回头冲她叫了一声。

巷子里又飘起了肉香。

（第1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