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消失的铜钱(1/2)
第12章:消失的铜钱
这是个清静的早晨。
苏糖糖上任以来头一回在太阳晒到被子之前自然醒。
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没有鼓声,没有刀剑相撞,没有赵大勇在巷子里喊“神拳无敌”。只有麻雀在槐树上叽叽喳喳,还有元宝用爪子一下一下拍门板的声音。
她翻身下床,打开门。元宝蹲在门口,嘴里叼着一只死蟑螂,仰头看她,尾巴翘得笔直。
“不要。你自己吃。”
元宝把蟑螂放在门槛上,又往她脚边推了推。
“我说了不要。”
苏糖糖跨过那只蟑螂,往厨房走。走了三步又退回来,把元宝和那只蟑螂一起捞起来,把蟑螂扔进了院子里的花坛。
厨房里刘婶正在揉面,袖子卷到手肘以上,两条胳膊上沾满了面粉。
苏糖糖从蒸笼里摸了个包子,咬了一口,是肉馅的。
“刘婶你今天怎么又做肉馅了?你不是说我上火吗?”
“大人您昨晚上把素馅包子全偷偷塞给林捕头了,别以为我没看见。”刘婶头也不回,“林捕头今早特意来谢我,说素馅包子真好吃,就是吃不饱。”
苏糖糖咬第二口包子的动作放慢了一拍。她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刘婶的后脑勺上还长了一双眼睛。她把包子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下次不敢了”,赶紧溜出了厨房。
公堂上顾临渊已经在整理案卷了。
他把前几天所有案子的卷宗重新抄了一遍目录,又按时间顺序排好装订成册,连封面的线都穿得整整齐齐。
苏糖糖进来的时候他正背对着门口往书架上搁东西,听见她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头也没回。
“大人,今天的早饭吃了没有?”
“吃了半个包子。”
“另外半个呢?”
“给元宝了。”
“元宝不吃肉包子皮。”
“所以我把馅给它了,皮我自己吃了。”
顾临渊转过身。他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把桌上那杯已经放凉的花茶往苏糖糖的手边推了半寸。
苏糖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凉了。”
“你晚起了半个时辰。”
“那你再给我泡一杯嘛。”
顾临渊没动。苏糖糖自己拿起茶壶往杯子里兑了点热水,喝了一口又皱了皱眉。
“兑了水还是凉。”
“因为水是昨天的。”
“那你倒是给我重新烧一壶呀。”
两人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人小跑着穿过院子,两只脚交替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又轻又碎,像一只着急的麻雀。
苏糖糖放下杯子,走到公堂门口往外看。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正站在院子里,被值班的衙役拦住了。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打了补丁的蓝布。
衙役弯着腰跟她解释“大娘您要有状子才能敲鼓”,她不停摇头,说她不告状,她就是想找大人说句话。
苏糖糖走过去蹲在台阶上,跟老婆婆差不多高。
“阿婆,您找我?”
老婆婆看见她,先是愣了一瞬——大概是没想到县令大人会蹲着跟自己说话——然后赶紧从竹篮子里往外掏东西。
篮子里是青菜,一把一把码得整整齐齐,菜叶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青菜最,一层一层地打开。
布包里面是一枚铜钱。
只是这枚铜钱比寻常的制钱略薄一些,边缘被磨得圆润发亮,正面的字迹已经糊了,背面更是什么都看不清。唯一特别的是方孔边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
“大人,这枚铜钱——”老婆婆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害怕,是着急,“不见了。”
苏糖糖看看铜钱,又看看老婆婆。
“阿婆,这不是在您手心里吗?”
“不是这枚。这枚是另一枚。”老婆婆把铜钱翻过来翻过去地给苏糖糖看,“我原来有两枚,一模一样的,都是老头子留给我的。今天早上我卖完菜想数一数,就只有这一枚了。大人,您帮帮我,我丢了一枚铜钱。”
站在旁边的衙役忍不住开口:“大娘,一枚铜钱不值当敲鼓的,您回去再找找——”
“值当。”苏糖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头看向公堂,“师爷,升堂。”
顾临渊已经把纸铺开了。他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一个呼吸。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在案由一栏上写下了一行字——菜贩王阿婆,丢铜钱一枚,案值一文。
公堂上很快聚满了人。
今天的围观百姓比平时少了很多——毕竟前几天又是争猫又是偷包子又是公鸡私奔又是假眼泪又是错位诗又是失踪新娘又是树上新郎又是武林盟主,案子一个比一个大,情节一个比一个曲折。相比之下,丢一枚铜钱实在算不上什么大新闻。
但人群里有几个熟面孔还是来了——刘婶把包子摊托给隔壁卖油条的老周,自己搬了个马扎坐在公堂门口;李豆腐坊的李老板挑了两桶豆浆路过,也放下扁担看了一会儿。
苏糖糖坐在桌案后面,把老婆婆递上来的那枚铜钱放在手心。
很轻,比她平时买糖葫芦用的制钱还要轻一点点。边缘磨得溜光,那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年才会有的痕迹。她把铜钱翻过来,背面确实什么都看不清了,只隐约能看出原本应该有文字。
“阿婆,你刚才说这枚铜钱是你家老伴留给你的?”
王阿婆点点头。
她今年七十三了,前几年耳朵还灵的时候能在菜市口听人说书,如今得把手拢在耳朵后面才能听清苏糖糖说话。
“我老头子走了八年了。两枚铜钱,一枚是他的,一枚是我的。他走了以后,我就一直带着这两枚铜钱出来卖菜。菜卖没卖完不要紧,只要这两枚铜钱还在,我就觉得他还在。”
顾临渊的笔在纸上走得很轻,写到“两枚铜钱”时他把那个“两”字描了一遍。
“今早我也是照常带着两枚铜钱来的。”王阿婆把菜篮子上盖的蓝布掀开,露出里面空荡荡的篮底,“菜卖完了,我收摊的时候一摸口袋——只剩一枚了。我以为掉在路上了,原路找了一遍,从菜市找到城门口,从城门口找到土地庙,连井边都看了,没有。我在菜市待了二十年,从没丢过东西。今天少了一枚铜钱,我心里一下子空了。他不在了,铜钱就是他的影。影没了——”
她布满褐斑的手指在篮边上攥紧又松开,声音倒比刚才还稳了些。
“影没了人就真的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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