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消失的铜钱(2/2)
林大壮蹲在王阿婆的菜摊旁边,已经扒开第三块青石板了。
他接到苏糖糖的命令之后二话不说就带人去了菜市。
王阿婆的摊位是菜市口左手边第二个位置,地上铺一块旧木板,几块砖头垫高做凳,旁边是卖鱼的张老四,对面是卖鸡蛋的孙大婶。
林大壮把旧木板掀起来,把垫砖的砖头一块一块搬开,把地上的稻草、菜叶、碎泥巴全扒拉到一起,蹲在地上用手一点一点地筛选。
“林捕头,您这是在找什么呢?”卖鱼的张老四忍不住了。
“找铜钱。”
“铜钱掉在地上不响的吗?”
“响了也不一定有人听见。”林大壮头也不抬,“铜钱这么小,掉在草里根本看不见。如果被人踩进泥里就更难找了。”
张老四挠了挠头。他觉得林大壮说得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一个五大三粗的捕头蹲在菜市场扒青石板找一枚铜钱,这画面怎么想都有点离谱。
老李和小虫也来了。
老李提着验尸用的工具箱,面色阴沉地蹲在王阿婆的菜篮子前面,把篮子里里外外看了一遍。篮子是用竹篾编的,已经用了很多年,篾片之间有几处缝隙,但都不大。老李把每一条篾片都按了按,又拿起王阿婆盖菜的蓝布闻了闻。
小虫在旁边大声翻译:“师父说——篮子没毒!布上只有菜味和大娘手上的油味!没有异常!”
老李回头瞪了他一眼,嘴巴动了动,声音小得只有小虫能听见。小虫侧耳听了听,又扯开嗓门:“师父还说了——没问他的话不许自己加!”
苏糖糖蹲在菜市口正中间,面前摆着一根从林大壮肩膀上掉下来的稻草。她把稻草拿在手里转了转,稻草上沾着一点泥,泥是干的。
她站起来走到菜市口每一个摊位底下看了看,又走到井边往下望了望,再走到城门口的土地庙前,把王阿婆平时坐着歇脚的那块青石周围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她发现一个问题。
王阿婆从菜市到井边,从井边到土地庙,从土地庙到城门口,这整条路线走下来,地面全是干硬的。前天下的雨在菜市口早被踩实了,井边和土地庙更是干得发白。如果一个铜钱掉在这条路线上,一定会弹响。铜钱掉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是脆的,掉在干泥地上是闷的,但不管落在哪里,王阿婆一定能听见。尽管她耳朵有点背。
“阿婆,您收摊之前有没有在菜市上买过什么东西?”
“没有。我卖菜不买菜,家里自己种的。”
“有没有人给您找过零钱、递过铜板?”
“有个书生给了一小块碎银,我找了他八文。还有一个大姐给了十文整的。”
“您找零的时候,是从哪里拿的铜钱?”
王阿婆指了指自己腰间挂的钱袋。那是一个灰扑扑的布袋子,口子用麻绳扎着,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的是今天卖菜的收入。
苏糖糖把布袋打开把所有铜钱倒在桌上数了一遍:四十七文。没有那枚遗失的铜钱。
她让王阿婆把找给书生和大姐的那几枚铜钱也回忆了一下。王阿婆想了半天,说找给书生八文都是从布袋里拿的。
“那枚铜钱今天早上您摸过没有?”
“摸了。出摊之前我放在手心里捂了一会儿——今天有点凉,铜钱捂热了才放进布袋。”
“您捂它的时候,是两枚一起捂的,还是分开捂的?”
王阿婆想了想:“一起捂的。每次都是两枚一起放在左手上,右手盖着。捂到铜钱不冰手了,才放回去。”
苏糖糖低下头,把那枚仅剩的铜钱贴在自己的左掌心上,又取来一枚新铜钱搁在旁边比较。两枚厚薄相近,但旧铜钱的边缘比新钱滑得多,那是常年被摩挲才能出现的老光。
她闭上眼,用大拇指缓缓推过两枚钱币的侧面。
她感觉不出另一枚的位置。
这两枚会夹在一起,叠得严丝合缝。
一个在菜市卖了半辈子菜的人,最熟的动作就是摸钱——摸了一辈子的铜板,分开两枚叠在一起的铜钱早就是下意识的事。
而今天早上当她把布包里的铜钱倒出来数时,有一枚就夹在菜篮的篾片缝里,跟她此刻站的位置不过半寸。
两枚铜钱在布袋里一直贴在一起,叠得太紧密了,从布包掏出来再放回去这几个来回中一直没有分开。
今天收摊数钱时,她又从布袋里往外取了好几回铜钱找零,其中一次指腹一捻刚好把其中一枚夹了出来,另一枚就贴在了袖口的折边内侧,一直贴到了现在。
“阿婆,您别动。”
苏糖糖走到王阿婆身后,把她左边袖口的折边轻轻拈了拈。竹篾缝内侧卡着一枚同样薄得发亮的铜钱,方孔旁边的划痕跟桌上那枚正好相对。
“在这里。”
她把铜钱拈起来,放在王阿婆手心。
王阿婆低头看着手心。两枚铜钱并排躺在她的掌纹里,她用手捏了捏,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划痕,那一对划痕在夕阳底下终于对在一起。她没有哭。她把铜钱攥紧贴在心口,嘴边的皱纹一圈一圈地漾开。
“三十年了,我从没丢过铜钱。今早丢了,我就跟掉了魂似的。”她抬头看苏糖糖,“大人,耽误你们一整天,就为这枚铜钱,值吗?”
苏糖糖把王阿婆那把空下来的菜篮子拎起来搁回她手边。篮底的篾片松了一根,她用指甲把那根篾片往里摁了摁。
“值。”她拍了拍手上的灰,“阿婆,您这两枚铜钱要是不见了,以后谁帮您捂手?”
衙役们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大壮把青石板一块一块搬回去,又拿扫帚把菜市口扫了一遍,扫得比平时早市收摊还干净。
老李把验尸工具箱子拎回停尸房,小虫跟在他后面,一路都在问“师父你刚才是不是闻到了什么线索才让我那么说的”。老李一个字都没回。
顾临渊把结案陈词写好放在苏糖糖桌上。
这一次他不怎么需要花时间去整理逻辑秩序,因为整个过程的推论环环相扣——铜钱为什么没响、为什么没掉在地上、为什么袖口内侧会有磨痕——每一步推理都可以追溯,比她以前靠想象力和观察一同砸下来的那些直觉链条要工整得多。
他搁下笔,低头看自己在卷宗结尾处写的最后一句话:“案值一文,全衙出动,历时一日。大人曰:值。”然后在“值”字后面画了一个小圈。
苏糖糖坐在公堂门槛上,手里转着今天用的最后一根竹签。
元宝从她背后踱过来,在她膝头一蜷,不声不响地把耳朵贴在她裤腿上。
“师爷。”
“嗯。”
“你说王阿婆的老伴,真的还在吗?”
顾临渊从案卷上抬起眼。月亮正在西边的树梢上挂着,朦胧而安静,槐树叶子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有几片落下来正好掉在公堂门口的台阶上。
“在。你今天找到了那枚铜钱,他就在了。”
次日天刚亮,王阿婆又去菜市口摆摊。
她面前除了青菜,还搁了一把新竹篾编的篮子,篮底平整结实,里头垫了一块干净的白布。
有人问她怎么换新篮子了,她就笑着把白布掀开一角——布底下搁着两枚铜钱,一枚正面朝上,一枚反面朝上,并排放着,上面用红线松松地系了个活扣。
“不丢啦。”
红线另一头缠在她左手腕上,系得松松的,风一吹就轻轻晃。
(第1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