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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谁是武林盟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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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者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

顾临渊翻了翻户籍册。

“张镖师,西河县威远镖局的趟子手。在镖局干了十二年,没有仇家,平时除了走镖就是在家待着。今天他是被镖局派来给茶馆送茶叶的——威远镖局偶尔替茶商押货,遇到小宗的本地生意也会让手底下闲着的趟子手兼送。”

苏糖糖转头看向堂下站着的两个当事人。

赵大勇还在拿着那块擦刀的绒布反复擦拭自己的刀柄,钱二猛双手抱胸,下巴微扬,视线刻意避着公堂门口那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

“你们两个,谁是先动的手?”

赵大勇抢答:“回大人,比武是我提议的。钱二猛去年在遂州擂台上输给了我,不服气,说今年还要再比一场。我们约了三个月,昨晚又碰上了,就决定今天在茶馆门口一决胜负。”

钱二猛冷笑:“去年是你侥幸。我今年练了新剑法,本来要堂堂正正赢你,谁知道你放了暗器——”

“你还敢说暗器?我还说是你放的!”

“我放的?我剑还在手里!”

“你的剑在手里,你的镖呢?你敢不敢让我搜身?”

顾临渊的笔在纸上走了一行又停下来。他抬头看着这两个人的身形、站姿、呼吸、以及争吵时的手部动作,看了片刻,然后用笔杆轻轻敲了一下砚台的边沿。

苏糖糖正趴在桌上剥一颗刘婶刚送来的花生,听见他敲砚台,随口应了句“怎么了”。

“左手。”他压低声音,“这两个人都是左手拿兵器。赵大勇刚才擦刀擦的是左手握柄,钱二猛摆起手式的时候剑也交到了左手。”

苏糖糖把花生仁捏进嘴里。

右手打人伤在左边,左手打人伤在右边。张镖师的伤口在右肩胛骨下方,凶手是左手发力,这两个用左手使兵器的人刚好对得上。

她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站起来绕到桌前,走到赵大勇跟前把他右手抽出来翻了个面。

指甲缝里有泥,手背上有刀疤,虎口的老茧厚得像一块木头。

赵大勇绷着手臂任她翻看,她松开手,又走到钱二猛旁边照样查了一遍。

钱二猛的手嫩了很多,只有几个不明显的笔茧,虎口连拿兵器该有的硬皮都没磨出来。

她回到桌案前拿起茶杯喝了口茶。茶是顾临渊给她泡的,放了桂花。她把茶杯搁下,开始慢悠悠地下判断。

“你们刚才比武的时候,赵大勇抠了鼻屎。钱二猛偷看了一个姑娘。两个正在拼命的顶尖高手,又是抠鼻屎又是看姑娘,说明你们根本就没把心思放在比武上。……你们在演!”

赵大勇飞快地看了钱二猛一眼,额头渗出一层极薄的汗。

“既然是演,为什么要演?因为你们要制造一场足够热闹的混乱。全城人都聚在茶馆门口看你们打架,就没人在意茶馆门口还有谁进进出出。飞镖不是你们放的——但放暗器的人,跟你们是一伙的。他叫什么名字?”

赵大勇喉结滚了一下。公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在他身上。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指节发白,过了半晌才艰难地挤出三个字。

“孙老三。”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这名字从赵大勇嘴里吐出来,连靠在柱子上揉手腕的钱二猛都眼神一灰,像被抽掉了最后那口气。

“他是我们以前的把兄弟。以前在遂州一块儿混饭吃的。上个月他突然跑来说要我们帮个忙——在茶馆门口打一架,越热闹越好,吸引住所有人的注意力。他让我们别多问,说事成之后有银子,还说他只是办点私人恩怨,不会伤人性命。”

林大壮带着人冲进了吉祥茶馆后院。

院子里堆着几口茶箱、一张被风吹翻的方桌,墙根底下的草长了半人高。孙老三就蹲在最靠里的茶箱旁边,正在往怀里塞一个布包袱。

林大壮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把他提起来,布包袱掉在地上摔开了口,滚出七八枚飞镖,每一枚都是乌黑的镖身配褪色丝绦,跟扎在张镖师肩上的那枚一模一样。

人被带到公堂上时苏糖糖正给那些飞镖排成一排。她抬头看了孙老三一眼。这人约莫四十出头,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两只手粗得像砂纸。上了堂也不跪,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嘴角挂着一丝不知算笑还是算认命的弧度。

苏糖糖把一枚飞镖推到他面前。

“这是你的?”

“是我的。”

“为什么伤张镖师?”

孙老三没吭声。

赵大勇在旁边急了,推了他一把:“说啊,你把我们拖下水了总得让我们知道拖着的是什么水吧!”

“他害了我师父。”孙老三终于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在刮另一块铁片,“十二年前在威远镖局,我师父是镖师,张镖师是趟子手。一起走了一趟暗镖,保的是一批贡品。半路遇上山贼,我师父替全队断后,结果被砍死在黑风岭。张镖师回来之后对师父的家人说,师父是自己逞能,不听劝,害得镖队差点全军覆没。他把师父的死说成是自作自受。师父的名声毁了,师母带着不到两岁的闺女改嫁,连个守孝的人都没有。”

他停了一下,喉咙发紧。

“我等了十二年。十二年里我没有一天不想报仇。这次回来我没想杀他,我想让他在全西河县面前被暗器伤到,让所有人都问他‘你怎么又挨了暗器’,让他尝一尝师父当年被人戳脊梁骨的滋味。”

公堂上没有人说话。

苏糖糖把飞镖拿在手里,镖身冰凉,镖尾的丝绦因为年头太久了,红色已经褪成了灰白。

“你说他害了你师父。你亲眼看见的?”

“我——”孙老三的手攥紧了裤腿,指关节发白,“我没亲眼看见。可是当年走镖的人就剩他一个还活着。他说师父是自己逞能,可我师父走镖比谁都谨慎。”

顾临渊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核对一条户房田契的数据。

“威远镖局十二年前的卷宗里,在黑风岭殉职的镖师叫曹昆。曹昆的遗孀在案发后三个月改嫁,女儿未满周岁就被带去外省,本地无亲族祭祀。档案里还有一份当年的捕头验尸单,尸格填写位置是正面十七刀——其中有三刀在小腿后侧。断后的镖师,伤应该都在正面。腿后面的刀伤,是逃跑的时候留下的。曹昆没有断后。他跑了。那个趟子手替他瞒了十二年,说他逞能、断后、战死,就是没说他逃跑。他把最后一点体面留给了你师父。”

孙老三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苏糖糖把飞镖一枚一枚收起来,拢进旁边的竹筒,跟她的糖葫芦签子放在一起。

“张镖师醒了之后,你可以自己去问他。他会承认的——他替你师父守了十二年的秘密,到头来被这几枚飞镖扎穿了,也该说出来了。你做完这件事,自己来县衙领罚。故意伤人,按律杖责十五。不过你今天先走吧——我不想在你刚知道师父真面目的时候打你板子。”

孙老三被带下去的时候,在门口踉跄了一下,手扶住门框,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公堂上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光线从门口打进去,正好落在那几枚排在桌上的飞镖上,乌黑的镖身闪着暗沉沉的光。

他没有再说话,松开手低着头走了。

苏糖糖把飞镖收进证物袋,又把赵大勇和钱二猛叫了回来。

“你们两个,在公堂上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跟本官保证——从今以后把兵器收起来,把行骗的行头也收起来。你们之前在茶馆门口骗了多少钱,去把那些钱还给人家,一文不欠。以后不准再赌擂、不准收钱演戏、更不准冒充江湖称号。”

钱二猛往门口的鹅黄衫子姑娘那边瞟了一眼,她已经悄悄站到了公堂台阶的最边缘。

他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

“大人,我剑法确实不是最好的。但我打铁的手艺还行,西河县铁匠铺缺不缺学徒?”

苏糖糖看了一眼门口卖菜刀的老赵头。老赵头挠挠头说缺是缺,就怕他吃不了这个苦。

“打铁比练剑苦多了。”

“苦就苦。我说到做到。”钱二猛指了指门口,“练剑偷看姑娘的事我都认了,还怕抡不动锤子?”

公堂里又是一阵哄笑。笑声大得连茶楼后院的麻雀都惊飞起来,在窗外的槐树上扑棱棱一阵乱撞。

散堂之后苏糖糖回到后院,把插满竹签的签筒往桌角挪了挪。她拿起惊堂木在手里抛了一下又放下,顾临渊已经把结案陈词写完了。她把飞镖从竹筒里抽出来在指尖翻了个面,镖尾那条褪成灰白的丝绦在烛火里晃了一下;她把它重新插回去,跟那排竹签并作一束。

赵大勇和钱二猛留下的一刀一剑靠在证物架旁边,刀刃上还沾着后巷墙灰,剑身上映出窗外槐树的影子,被风吹得一动一动。

远处铁匠铺第一声打铁的锤响从城外顺着夜色传来,节奏沉稳,一下一下的。

窗台上的元宝竖起耳朵动了动尾巴,然后缩了缩脖子,继续睡觉。

(第1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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