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顾临渊的日记(2/2)
顾临渊带着她穿过两条正街、一条小巷,在一家看起来很不起眼的铺子门口停了下来。铺子门脸很小,没有招牌,只在门楣上挂了一个木刻的葫芦。
苏糖糖抬头看了看那葫芦,又看了看顾临渊。
“这是酒铺?”
“不是。”
“药铺?”
“不是。”
“那葫芦是干什么的?”
“装饰。”
顾临渊推门走了进去。里面不是铺面,是一间很小的工坊。墙上挂着几十根竹签——不是她吃完扔掉的那种,是削得整整齐齐、打磨得光滑发亮的上好竹签。
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师傅,眯着眼睛正在往竹签上刻花纹。他手里的刻刀又细又长,每一刀下去都极轻极稳,削下来的竹屑薄得能透光。
“老陈,我来取货。”
老师傅抬起头,看了顾临渊一眼,又看了苏糖糖一眼,然后慢悠悠地站起来,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了一个布包。
布包拆开,里面是一个竹筒。
竹筒的尺寸比寻常笔筒矮一截、胖一圈,筒身打磨得光润如玉,外面刻了一行字。
苏糖糖凑过去看。
“签筒——西河县衙专用。”她念出声,然后愣了一下,“这是给我的?”
“你的竹签每天插在桌上、插在窗台上、插在废纸篓里,插得到处都是。”顾临渊面无表情地拿起竹筒,平放在手心,“老陈做了六天才做好。”
苏糖糖接过竹筒。竹筒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粗矮的个头放在公堂桌上刚好不用伸手够。她翻到背面,背面还刻了四个更小的字。
“憨憨专用。”
她转头看顾临渊。
“这四个字是你刻的?”
“老陈刻的。我只是告诉他刻什么。”
苏糖糖把竹筒抱在怀里,低头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笑,而是很轻很浅的一下,像雨点落在荷叶上。
她高兴。不是为了这个竹筒。是她发现顾临渊嘴上说不吃甜的,背地里却把她的事记得清清楚楚。连她放竹签的位置、高度、伸手的距离都量过。这个人表面拒人千里,其实心里有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的全是别人不会在意的小事。
“那你找他刻,他为什么不收你钱?”
“你这一路问了十八个问题,现在发现他没收钱?”
“我就是看你们递了个眼色——老陈是你什么人?”
“以前的证人。”顾临渊把老师傅忘在柜台上的刻刀往旁边挪了挪,怕她袖子扫到,“七年前在京城,他被诬告入室行窃,我替他写的辩护状。后来他改行刻竹,从京城搬到西河县。我到任之后发现他在这里开店,就把竹筒的活交给他了。”
“所以你不爱吃甜的,但你会记住一个小手艺人的恩情记七年。”
顾临渊没有接话。傍晚的巷子很静,静到能听见隔壁院子里有人在收衣服,竹竿碰在墙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们并肩往回走,苏糖糖把竹筒抱在怀里用手掌抹了抹筒身——那上面一点毛刺都没有,磨得比她摸惊堂木的手感还温润。
她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一看,顾临渊从老陈门口刚把脚收回来,手里多了一盏尚未点亮的风灯。
“巷子有一段没灯。”他追上她,火折子也没掏,风灯拎在手里还是暗的,“先备着。”
苏糖糖没有戳穿他。现在是白天,离天黑还有至少一个时辰。从老陈的木匠铺回县衙就算一步一步挪,也绝对不需要点灯。但她还是没有戳穿他。她觉得有时候,一个人对你好并不需要你现在就用上那盏灯。
回到县衙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最后一抹霞光沉在西边的城墙后面,公堂的窗纸透出暖黄色的烛光——那是阿福在整理案卷,小虫在帮老李收拾验尸工具,林大壮在门口练拳把青石板跺得咚咚响。
苏糖糖站在院子里,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西河县的晚上比早上还热闹。
“师爷,明天会有新案子吗?”
“不知道。”
“那后天呢?”
“也不知道。”
“那大后天——”
“大人。”顾临渊打断她,“案子会来的。在这之前,你可以先休息。”
苏糖糖抱着竹筒走进公堂。她把桌上散落的竹签一根一根捡起来,插进新签筒里——左边歪的、中间直的、右边歪的——全都归拢在一起。
元宝跳到桌上,伸爪子扒拉了一下签筒,签筒晃了晃没倒,它低头闻了闻筒里的竹签,打了个喷嚏。
她趴在桌上,听着院子里林大壮收拳时甩胳膊的哈欠声、阿福跟小虫争论一本案卷该归哪一类的拌嘴声,忽然觉得这间公堂跟刚来那天不一样了。
刚来那天她觉得这块“明镜高悬”的匾额好旧好沉,现在看习惯了,反而觉得旧得有温度。匾额上的漆皮在烛光里泛着不起眼的光泽,元宝趴在她手边把下巴搁在签筒沿上。
苏糖糖睡着了。
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顾临渊把她的脑袋轻轻托起来,抽出她压住的那本案卷,又把椅子扶手往她肩膀那边推了半寸让她靠得更稳。
元宝冲他眨了眨眼,尾巴在桌沿上扫了一下。
他回到吏舍,点亮桌上的油灯,写下了今天的日记:休沐,无案。
他写了这四个字,停了一下。然后把笔尖重新蘸满墨,在“无案”后面加了一句话——
陪大人去买了个放竹签的签筒,绕了半个城。她说竹筒很趁手,说竹签终于不用扔在废纸篓里了。她说到第三句话的时候笑了。不是那种审案时的笑,是另一种。我记不太清那种笑的区别,但觉得应该记下来。
他搁下笔,把日记本合上,放在案卷柜最
窗外月牙弯弯,风从槐树叶间穿过,吹得窗纸轻轻响了一下。
公堂里,元宝从桌上跳下来,走到苏糖糖脚边蜷成一个圆圈,尾巴盖住了自己的鼻子。
苏糖糖在梦里翻了个身。椅子太硬,她的脖子有点酸,但她没有醒。
(第1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