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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县令的判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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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福没什么反应。他低着头,手指不搓了,整个人忽然变得很安静。过了好几个呼吸,他重新抬头,脸上又恢复了一个管家该有的温和笑容。

“老爷太太对我有恩,家里上下我都敬着。”

苏糖糖歪头看了他一会儿。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那个粗布枕头。

枕头洗得很干净,但枕巾

她把红布抽出来,拿在手里展开。是一块三尺见方的红绸,崭新的,边缘还带着浆洗的硬度,上面用金线歪歪扭扭地绣了一个“囍”字。金线的绣工不熟练,有几针跳了线,但每一针都压得很实。红绸中间裹着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对银耳坠,便宜货,银子薄得透光,但样式是年轻姑娘戴的。

“赵管家,这东西是你的?”

赵福看着那块红绸和银耳坠,嘴唇翕动了几下,脸上那个恭敬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他塌下肩膀,整个人往床沿上一坐,声音像是从一个很深的井里慢慢提上来的。

“是我给小姐攒的添妆。”他把脸埋进手里,“耳坠在城东银铺打的,打了两年了。红绸是自己上染坊染的,染了三回才染匀。小姐出嫁,我这个当管家的拿不出像样的礼,就想好歹给她凑一件喜庆的。”他的肩膀开始抖动,声音从指缝里断成一段一段的,“小姐大婚前一天晚上来找我,说赵管家你给我看看这些当票还有没有救。她把老爷这几年当掉的东西全记在一个小本上,一样一样对着问我。那些东西她明知赎不回来了,她只是想找个人说说。我说小姐你别怕,嫁过去就好了。她说她不怕嫁,她怕嫁了以后李秀才受牵连。她说得那么平静,我就知道——她已经打算走了。”

他放下手,看着桌上那本翻毛了边的老黄历。黄历上那一页还是大婚当天,宜嫁娶、忌动土。

“你没劝她?”

“劝了。我说小姐你别犯傻,有什么事大人会替你做主。她对我笑了笑,说谢谢赵管家你这几年的照顾,然后就回房了。第二天早上我去敲她的门,门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赵福的声音终于哽住了,“她不让我拦。她怕万一我拦了,那些人会找我的麻烦。”

苏糖糖把红绸和银耳坠放在他手里。

“你今天把这些东西收好,她回来之后你把添妆补上,自己亲手交给她。”

赵福抬起头,红着眼眶发愣。他攥着红绸,指节发白,像是攥着一块救命符。

“大人,我……我还能接着伺候小姐吗?就算跟着她嫁到李家去也行,李秀才家里不富裕,院子比赵家小一半,多我一个吃饭的恐怕——”

“那你别光吃饭不干活。你在赵家管了十八年的账、经了十八年的家事,西河县里比你懂行的下人就没几个。李秀才往后要考功名,家里缺的就是你这样能掌家的人。”

赵福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慢慢从床沿站起身,把那对耳坠用红绸重新包好、放进怀里,整了整衣襟朝苏糖糖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腰时他忽然开口,声音仍然抖,但比刚才少了一层东西——少了那个戴了十八年的管家面具。

“小姐上轿之前那晚,给我看过她的小本。上头除了当票清单,最后空白处还写了一句话——‘李郎的冬衣该赎回来了’。她把棉袍当在城东当铺,当票压在枕头底下。”

苏糖糖站起来,把自己坐过的那把椅子往桌下推了推,推到它本来的位置。

“好。那就先从赎棉袍开始。”

赵家一行出来之后,苏糖糖没有直接回县衙。她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拐进了回春堂,径自走到后堂。

赵小姐还坐在那张窄榻上,膝盖上搁着一双刚缝好的鞋垫——针脚歪歪扭扭,比红绸上的金线还乱几分。

沈大夫说她心脉的滞涩吃了两天药已经通了大半,只是身子还虚,不宜走动。

苏糖糖在她对面坐下,把今天在赵福屋里查到的事一桩一桩说给她听。说到那对薄得透光的银耳坠和染了三回的红绸时,赵小姐的眼泪把鞋垫洇湿了一小片。她把鞋垫翻了个面搁在榻沿上晾,然后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眼角。

“大人,我之前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哪一句?”

“欠债我自己扛。上了公堂、签了声明,就不能反悔。”

“当然算数。”苏糖糖看着她,“你的声明今天早上已经在公堂存档了。从今天起你不用再替你爹藏任何东西,也不欠任何人一个铜板。”

赵小姐把膝盖上的鞋垫拿起来,翻到背面,上面的针脚比正面整齐了许多。她看了一会儿,把鞋垫搁在沈大夫的药碾子旁边,然后朝苏糖糖跪了下来。

苏糖糖赶紧去扶,手刚碰到她的手肘,她自己又站起来了——不是被扶起来的,是自己站直的。

“大人,我不跪了。我欠你的,以后站着还。”

苏糖糖拍了拍她的手背,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糖葫芦。赵小姐接过去咬了一口,被酸得皱了皱眉,然后笑了一下。

“还是桂花的好吃。”

“对。这个原味的。酸了点。”

当天下午,顾临渊把拟好的判决书放在了苏糖糖桌上。

苏糖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忽然拿起笔,在他工工整整的行楷旁边画了个圈。

“师爷,这里加一条。”

“哪一条?”

“李秀才的棉袍。当票还在当铺,今天把它赎回来。”

顾临渊看着她。他把笔接过去,在“彩礼债务分割”一栏的下方加了一行字:“另,李秀才冬衣一件,交当铺赎讫,当票附卷。”写完,他合上案卷。

“大人,李秀才名下还有三本案卷未结——他偷包子的罚工还没做完。按律,罚工期间私自离开县界也需追责。”

“罚工继续,一天不能少。至于私自离开县界——”苏糖糖把惊堂木在手里抛了一下,“他也没离开成。被人打晕绑在树上,算不算‘私自’?”

“从刑律的定义来看,打晕属于外力介入,不能视为主动离境。”

“那就追一半。让他替刘婶多帮半个月。”

顾临渊把这个判决记在案卷边上。他记完之后没有立刻合上,而是又补了一行:“综上,李秀才之罚工延期十五日,不另加杖。”

苏糖糖凑过来看。

“你老替我补这些细节干嘛?”

“因为吏部的人只看细节。他们看不到你摸包子的感觉,看不到你判断真哭假哭的理由,也看不到你把惊堂木塞给陆子期的时候他在想什么。他们只看案卷上的每一个字是不是合乎律条。如果有半个字不对,案子就会被驳回。驳回三次,你就会被撤职。”顾临渊把笔搁在笔山上,“大人,你在前面断案,我在后面补字。这样你才能在公堂上坐着。”

苏糖糖趴在桌上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嘻嘻一笑。

“那以后吏部要是驳了我的案子,你就帮我跟他们吵。你字好看,吵起来占上风。”

顾临渊没理她,把案卷收好,站起来准备回吏舍。刚走到门口,苏糖糖忽然又开口了。

“师爷,今天判决结果,你觉得怎么样?”

“按律公正。甚至可以说,过于仁慈了。”他停了一下,“但我说的不算。大人觉得呢?”

苏糖糖靠进椅背里,把惊堂木放在桌上。惊堂木的底面被磨得发亮,正面“正大光明”四个字有些年头了,金漆掉了大半,只剩下凹陷的笔画还在。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正”字。

“我罚了李秀才打工,没打他板子。我让王刘氏道歉,没让她坐牢。我罚赵老爷去采石场搬石头,也没把他关进大牢。不是我心软。是因为打了板子、坐了牢,案子是了了,可是人散了。被打板子的抬回家躺半个月,家里谁管?坐牢的关进去一年半载,出来之后谁还敢用他?案子办完不能光顾着案卷好看,得让打完官司的人还能接着过日子。”

顾临渊靠在门框上。天井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亮,蝉在树叶后面扯着嗓子叫。

“所以大人断案,从来不把人往死里判。”

“因为人活着才能还债。”她把惊堂木推到桌子角,跟那排竹签并列,“欠的债、欠的情、欠的命,都得活着才能还。你说是吧师爷?”

顾临渊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到今天的那一页。想写点什么,又想不起合适的句子。最后他把那一页留白了。

这样也是可以的。

(第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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