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未婚妻的选择(2/2)
赵小姐破涕为笑,然后忽然收起笑,认认真真地补了一句:“我爹那边的账,我想自己扛。赌债不还干净,那些人永远有话可说。嫁妆我不要,面子我也不要,我只要把那张欠条要回来,当着全城人的面烧了。”
苏糖糖看着她。
这个瘦得能被风吹歪的姑娘,刚才还在哭鼻子,现在坐在窄榻上,袖口破了,膝盖上搁着一双被揉得皱巴巴的袖子边,从里到外哪儿都看不出新娘子该有的富贵气。
但她说话的语气,跟在公堂上拍惊堂木的苏糖糖有三分神似。
“好。”苏糖糖转头喊了一声,“师爷!”
顾临渊从医馆外面的夜色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纸笔。
他其实一直在门口站着,从苏糖糖进门到现在,一步都没有走开。
“在。”
“你帮赵小姐写一份声明。就写——赵氏婉娘,自愿放弃嫁妆,以个人劳动偿还赵家所欠债务。债务还清之前名下不置私产,债务还清之后与赵家两清。用词严谨一点,回头要在公堂上存档。”
“明白。”
苏糖糖指了指医馆里那张看诊用的窄榻,“你进去趴那儿写。”
顾临渊看了一眼窄榻,走了进去,把纸铺在窄榻上,弯腰写了起来。
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工工整整,每一笔都压得恰到好处。
赵小姐看着他几乎是趴在那儿写的背影,忽然又笑了。
“大人,你这个师爷真好用。”
“是吧!我也觉得。”苏糖糖重新坐回凳子上,从袖子里摸出今天的第三根糖葫芦,“你吃不吃?桂花味的,师爷帮我找的。”
赵小姐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
山楂酸得她皱了皱脸,然后又笑了。
“好甜。”
第二天一早,婚礼如期举行。
赵家没有张灯结彩,赵老爷被林大壮“请”到县衙喝茶之后还没回来,赵家的院子有些冷清。
但巷子里不冷清。
刘婶把自己的包子摊搬到了巷口,包子上全点了红曲,蒸出来个个喜庆。孙大娘带着几只母鸡在巷子里吃谷糠,李豆腐坊的李老板端来了刚磨好的豆浆。城门口的糖炒栗子大婶主动申请来帮忙,说敲栗子的铁铲跟喜锣差不多,可以顶半个吹鼓手。
花轿还是那顶花轿,吹鼓手还是那班吹鼓手。
只是抬轿的人多了好几个——林大壮自告奋勇抬了一角,李秀才不骑马,跟着轿子走了一路,脸上的擦伤还没好,涂了沈大夫给的药膏,看上去像贴了一块褐色的膏药。
路上有人喊:“新郎官你今天脸上咋贴膏药?”
“是我自己摔的——让一让包子摊——”
他边说边扶着轿杆,怕轿子碰上巷口的桌子。
赵小姐是自己掀开盖头走出轿子的。
她没带任何嫁妆,手里只抱着一摞当票——全是赵老爷这几年当掉的家当,上面盖着钱剥皮赌坊的印。
作为女儿她不能替父亲卸去过错,但她可以在踏进夫家之前,先替他把烂账的尾巴烧干净。
所有人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下聚齐。
苏糖糖站在台阶上,穿着她那件洗过三回总算不再穿反的官服,手里拿着惊堂木。
她把惊堂木当喜尺,往桌上拍了一下——那声响不像惊堂,倒像炒豆子炸了锅。
“今日审案三件,办喜事一件。按顺序来。第一件——赵婉欠债案。”
赵小姐走上一步,把当票按在桌上,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画了押的声明,字是顾临渊写的,签名是她自己的。她把纸摊平,指着末尾的签名一个字一个字念。
“本人赵婉,今以劳偿债。不要嫁妆,只要欠条。债清之日,与父赵有财两不相欠,不涉夫家一毫一厘。天地为证,县衙为凭。”
她念到“赵有财”这个名字时停了一下,睫毛往下垂了一眨眼的功夫,然后继续念了下去。
苏糖糖瞄了她一眼,没说话,等她念完,从袖子里抽出那张赌坊的当票,跟李秀才交上来的彩礼清单并排搁在桌上。
“钱剥皮的当铺今早封了,账本上赵有财历年利银滚息共计欠款四十八两三钱,所当之物折银七两。赵小姐自愿以劳偿债,从明日起每日在城东绣坊做活,一半工钱还债,一半工钱留用,直到本息结清、当票赎回。在此期间,任何人不得以这笔旧债为由向李秀才及其家人索要一文钱。”
她说“任何人”三个字的时候扫了一眼围观百姓中几个缩着脖子的人影。
钱剥皮的赌坊虽然封了,但西河县替他催债的喽啰还没全散。那几个人被林大壮瞪了一眼,往人群后头缩了半寸。
“第二件——”苏糖糖拿起那张彩礼清单,“李秀才彩礼案。案值五十两加金镯一对。其中五十两为赵有财所出,来路不明,充公入库,用于修缮县学书院。金镯一对为李秀才自攒,票据清晰、来源正当,发还本人。”
她把金镯子递给赵小姐,赵小姐接过去套在手腕上。
镯子有点大,在她细瘦的腕子上晃了两圈,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镯面,然后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了。
“第三件——赵有财赌博及遗弃案。”
她看着被林大壮带出来的赵老爷。
赵老爷一出来就把脑袋垂到胸口。
他穿了件新袍子,是大喜日子当爹的体面衣裳,只是系扣子时手抖,偏了一颗,领口翘着,像砧板上被人翻了个儿的鱼。
“赵有财,依法应杖责二十、追缴赌资。本官判——杖责暂免。从今日起,你每日去城外采石场搬石头搬够两个时辰,工钱直接扣抵赌债。什么时候赵小姐的债还完了,你什么时候不用搬了。要是再去赌,数罪并罚。”她把惊堂木往桌上顿了一下,“去吧。”
赵老爷没敢出声,在人群让开的一条窄道里蹭着脚后跟往外走。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看女儿。
赵小姐正低头给李秀才整理衣领,没往他那边瞧。
赵老爷又走了两步,忽然折回来,把腰间一块玉牌塞进刘婶手里。
那本来是他替宾客收的份子礼里藏的一件私藏,本打算留给自己翻本的。
他什么也没说,顺着墙角根溜了。
刘婶把玉牌搁在苏糖糖桌上,苏糖糖看了一眼,那是一块成色不差的青白玉,上头刻的不是吉祥图,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
“三件审完。”苏糖糖把惊堂木往案角一放,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现在开始办喜事!”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红绳走到两人面前。
红绳是新搓的,上头串着那枚歪歪扭扭刻着“安”字的铜钱——李秀才昨晚又用朱砂描过,笔迹虽然还是歪的,但比原来越发清楚了几分。
她把铜钱递到李秀才手里。
“彩礼、嫁妆、欠条我都替你们理完了,你们的婚事本官证婚。”
李秀才接过红绳,把铜钱系在赵小姐的脖子上。
他的手指还在发抖,跟昨天被绑在树上时一样,系了两回才把绳扣系好。
赵小姐低头看着锁骨前那枚铜钱,用指尖碰了碰那个“安”字,又用袖子擦了擦他眼角的药膏渍。
全城人都看见了这一幕。
李老板悄悄往刘婶手里塞了块新磨的豆腐,说拿回去炖汤。刘婶赶紧把豆腐搁在包子屉旁边,又拿起一只包子掰开看了眼里头的馅,怕刚才忙中出错把素馅当成肉馅给了赵小姐。巷口锣鼓重新敲起来,声音震得桂花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一片。
顾临渊站在台阶侧面,把三份案卷逐一归档。
案由从“失踪”改为“遗弃”,再改为“自愿偿还”,每改一次他就另起一行重写。写到末尾,他翻到下一页,在空白处补了一行字:大人今日审案三件,证人一名——铜钱一枚,上刻“安”字。
苏糖糖凑过来看。
“你怎么什么都写?”
“习惯了。”
“那你把你今早偷偷放我桌上那根糖葫芦也写进去。”
顾临渊没理她。但是在那一行字的
(第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