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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树上的新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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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彩礼呢?”苏糖糖忽然问。

李秀才愣了一下。

“五十两银子和一对金镯。你失踪的时候彩礼也不见了。”苏糖糖蹲下来,跟他面对面,“赵老爷觉得是你卷了彩礼跑了。但我们查过你家的柜子,你娘的药罐子底下压着当票——你把冬衣当掉交束修,家里连一两银子都凑不出来。你不可能卷走五十两,但彩礼确实不见了。这中间差了一个环节,你告诉我,你藏的?”

李秀才的表情在那个瞬间变了。

不是被揭穿的惊慌,是一种被人看透之后彻底放弃抵抗的空白。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反复了两三次,最后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碎了。

“是我藏起来了。”

林大壮傻了。苏糖糖没有动。顾临渊把猪蹄扣的最后一个绳结拆解完毕,放在地上,没有说话。

“你真偷了彩礼?”林大壮凑上来,“你是不是怕你娘治病不够钱——”

“不是偷。”苏糖糖打断他,“他要是偷,就不会把自己绑在树上。”

她看着李秀才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愧疚,但不是偷了东西被抓住的心虚。是另一种愧疚——是准备了很久的计划没能完成,是本来打算自己扛的事被人发现,是让所有人白白担了惊。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会有危险?”

李秀才把手从脸上拿开。他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表情说不上是哭是笑,嘴角扯起来的时候脸都被牵歪了。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苏糖糖手里。一个布包,包了好几层,每层都缝了线。

苏糖糖拆开布包。里面是银子,碎碎的,有整锭有散块,还有一对金镯子。

“全在这里。”他声音轻得像是怕被风听见,“我本来打算今天拜完堂就告诉她。想给她一个惊喜,跟她说——嫁妆不用你爹出,我这里有。我知道她爹好赌,知道她家那些首饰早就被当光了。她瞒着我,是怕我嫌弃。那我就装作不知道,偷偷攒。这些天在刘婶摊上帮忙,每天省两个包子钱,还有书院替人代笔、去码头搬货、给人当枪手——什么都干过。加上借了同窗一笔。本来是不够的。后来赵老爷忽然找到我,说只要我带她离开西河县,就把彩礼补齐。他出五十两,我凑了金镯。我以为他是良心发现,以为他是想让女儿嫁得体面。”

苏糖糖攥紧了布包,看着他。

“所以你以为彩礼是赵老爷给你的。”

“我以为。”李秀才重复了这三个字,然后沉默了很长时间,“可是他根本不是想让女儿体面。他是想用这笔钱堵我的嘴,让我带她走,走得越远越好。这样他欠的赌债就不用她来扛——不对,这样他拿她抵债的事就不会有人追究。昨晚我在城门被打晕前,听见那两个人说了句‘赵老爷已经把人送走了’。那时候我才明白,他不是让我娶她,他是把我当成了搬运工。”

树林里忽然起了一阵风,柳条被吹得沙沙响。李秀才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剧烈地抖动。没有声音。他哭起来没有声音。

苏糖糖把布包放在他膝盖上,站起了身。

“彩礼在这里。”她转向顾临渊,“赵小姐被带去了遂州。两件事本来是一件事——赵老爷欠了赌债,债主是‘织网者’。他不还钱就拿女儿抵,但他还想在亲戚面前圆面子,就用彩礼把李秀才也支走。只要两个人不在西河县了,外人看起来就是‘私奔’。没有人会追问,没有人会报官,所有人都只会骂一句不知好歹。”

顾临渊已经拿出了纸笔,垫着膝盖在写。

“所以‘织网者’要的不是赵小姐。一个家境普通的姑娘,对于这种组织没有任何价值。他们要的是你——他们用赵小姐当饵,把你引到遂州去。”他停笔,抬头看苏糖糖,“遂州不是咱们的地盘。他们在试探你,看你会不会为了一个平民去跨府追查。这只是第一步。”

“我知道。”苏糖糖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顾临渊注意到她把竹签从纸篓里捡回来的那根断签,没用几下就折成了三截。

他什么都没说,在案卷旁边加了一行字:树根下青苔有拖曳痕迹,长约三尺,方向朝南——不是小轿出城的北向。绑李秀才之人曾在此处停留,可能非同一路。

老李被小虫从衙门里拉来了。老头还是那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但一进林子看见绳子和现场,就不用人催了。他蹲在绑李秀才的那棵柳树下,用竹镊子夹起绳结里的几根丝线,对着阳光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麻绳新搓的——不是旧绳。搓绳的人往里头掺了艾草,防虫。这个手法——”小虫在旁边竖着耳朵等了半天,老李始终没出声,只是把绳子往小虫手里一塞,自己蹲下去继续检查树根附近的泥土。

“师父说不是绑票的人自己搓的!”小虫举着绳子大声翻译,“是买的!遂州方向来的绳子,那边有个镇子专门打这种绳子,叫艾绳镇!”

老李头也没抬,在树根底下用小刷子扫出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他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在舌头上点了一下,立刻吐掉。

“迷药。”小虫替他喊出来,“普通的蒙汗药,药铺里都能买到的那种。师父说这人不是专业的,专业的不用这种货色——药量也没下准,下多了,害得李秀才到现在还有点晕。”

李秀才在旁边点了点头,确实还觉得天旋地转。

阿福从柳树林外跑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点一头撞在歪脖子柳树上。

“查到了!李秀才这些天除了每天在刘婶摊上帮忙、去书院替人代笔之外,他还在码头搬过货、在当铺当过短工、给人抄过书——这些街坊邻居都能作证。但是这个——押注的——”他把纸条往苏糖糖手里一拍,“前两天他去过城东的暗赌坊。不是赌。是替赵老爷还了一笔利钱。”

李秀才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赌坊的记账本上写着呢——‘赵宅利银,李代偿,三两七钱’。”阿福把纸翻过来,后面还有一行字,“这个赌坊,就是赵老爷欠债的那家。老板姓钱,人称钱剥皮,手底下养了一帮催债的,跟遂州那边也有往来。”

“三两七钱是他自己攒的那份金镯定金。”说到这里阿福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账本抄本,翻到其中一页给顾临渊看,“赵宅利银,李代偿,三两七钱”——墨迹犹新。他补充,“李秀才替赵老爷还了利钱之后第三天,赵老爷就主动找他说彩礼补齐的事。这不是良心发现,是有人让他这么干的。而他女儿三天前就被人盯上了。赵老爷从头到尾都在那个赌坊的控制底下,他欠的不是一个人的钱,是一群人的。”

所有的线头在这一刻接上了。

赵老爷好赌欠债,债主是钱剥皮。钱剥皮催债,赵老爷还不起,钱剥皮提出用赵小姐抵债——或者说,他背后的人看中了赵小姐,要拿她当饵。赵老爷为了凑彩礼,找到李秀才,用彩礼支开他。而彩礼被李秀才藏起来了,他以为这是救赵小姐的钱,其实从头到尾都是圈套里的一环。

苏糖糖把布包重新包好,塞进李秀才手里。

“彩礼你拿着。是你攒的,是她的。赵老爷那一份不干净,我们不碰。你替他还的那三两七钱利钱,从这里头扣回来。”

李秀才捧着布包,脸上表情复杂得像是把酸甜苦辣咸全搅在了一起。

“大人,我不在乎彩礼。我只想她回来。”

“会回来的。”苏糖糖踢开地上一根枯枝,“你现在跟我回城。把那个钱剥皮的赌坊在哪里、多少人、平时什么时候开门营业——全告诉林捕头。然后你回家给你娘报平安,顺便把你脸上的伤处理一下。”

她转身往林子外面走去。走了几步回头,发现所有人都还在原地。老李正在把绳子收进布包里,小虫还举着绳子在模仿猪蹄扣的绑法。阿福在追着林大壮补充赌坊的情报。顾临渊把最后一行字写完,抬起头,正对上她的目光。

柳树林外是一片麦田,麦子割了一半,地里还留着半茬金黄。远处能看见西河县的城墙,青灰色的墙砖在夕阳下发着暖光。城门楼上那面旗子被风吹得猎猎响,上头“西河”两个字快被吹成了一条直线。

顾临渊把笔插回袖子里,走在最后。他经过那棵歪脖子柳树时停了一步,低头看了看地上一根被林大壮踩断的枯枝。他忽然发现那根枯枝底下压着一片破瓦——不是柳树林里该有的东西,是被人从别处踢过来的。瓦片背面有一个用刀刻的记号,笔画很新,看上去画的像一张网。

他把瓦片捡起来,用手帕包好,收进袖子里。他没有叫苏糖糖。她正蹲在林子边上跟元宝说话——元宝刚才不知道从哪里叼了一只死老鼠放在她脚边,邀功似的把尾巴翘得老高。

黄昏把柳树林染成了一片暗金色,歪脖子树被割断的绳头垂在风里轻轻晃。

李秀才跟在苏糖糖身后走在田埂上,捧着布包,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但眼睛一直看着北边的方向。

他不知道她还不在那个方向,但他还是看着。

(第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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