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大喜之日的失踪(2/2)
苏糖糖和顾临渊对视了一眼。
首饰盒子空了。如果是逃婚,首饰不会留下。但如果是劫财,为什么只拿首饰不拿衣服?衣服可以当,首饰也可以当,但劫匪不会把被子叠好、把衣柜关好再走。
“新郎官!”
林大壮的声音从巷子口传来,紧接着他整个人像一阵风一样冲进了院子。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跑得满头大汗。
“赵小姐的房间查过了。被子确实没睡过,衣柜里的衣服都在,但梳妆台上的首饰盒子空了,连她平时戴的那对银镯子都不见了。”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但是我在床底下发现了这个——”
布包里是一根红绳。红绳上系着一枚铜钱,铜钱上刻的不是年号,而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
李秀才看见红绳,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这是我给她的。”他把红绳拿起来,铜钱在掌心里小得几乎握不住,“我们定亲那天下大雨,她摔了一跤把脖子上的平安扣摔碎了。我没有钱买新的,就找了枚旧铜钱,自己刻了个‘安’字穿在红绳上。她一直戴着,贴身的,洗澡都不摘——”
“床底下还有别的吗?”顾临渊打断了他的话。
林大壮摇头:“没了。就这根红绳。”
小虫从林大壮身后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大人,我把赵家所有人的话都记下来了。赵小姐的贴身丫鬟碧儿说,昨晚上小姐睡得很早,戌时就熄灯了。今天早上碧儿去送洗脸水,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推门进去发现床上没人,被褥是冷的。碧儿说小姐昨晚上床的时候还好好的,还跟她说了句明早想吃桂花糕。”
“被褥是冷的。”顾临渊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现在才辰时。被褥如果睡过人,不至于凉透。赵小姐可能在昨天夜里就已经不在房中了。”
阿福是最后一个赶到的。
他跑得比林大壮还急,进了院子直接蹲在地上喘了好几口大气。
“大人,问遍了今天的更夫和出城的人。昨天夜里子时前后,有人看见一顶小轿从赵家后巷出去。不是迎亲的大轿,是两个人抬的那种青布小轿,没有挂灯笼,没有贴喜字,走得很快、很轻。更夫老赵上去问了一句‘什么人’,轿夫说了句‘送大夫出诊’,老赵就没再多问。”
“青布小轿、两个人抬、半夜子时。”
苏糖糖把这些信息串在一起,眉头越皱越紧。不是逃婚。逃婚不会坐青布小轿,不会让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是有人把她带走的。而她留下了红绳。不是丢了,是摘下来放在床底下——或者是在告诉别人,她是被带走的。
“李秀才。”苏糖糖走到他面前,“赵小姐昨天跟你说的‘惊喜’,会不会跟她家人有关系?她有没有跟你提过家里的事?有没有说过她爹或者她娘最近在忙什么?”
李秀才抬起头。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某种越来越清晰的惊恐。
“她爹——赵老爷——两个月前说要做一笔大生意。具体什么生意,赵小姐没细说,只说等生意做成了会有一大笔银子,到时候会给我们一个惊喜。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太高兴。我当时以为她是嫌嫁妆太少,就没多问。可是——”他攥紧红绳,“可是她不是为了银子就会开心的人。”
苏糖糖站直了身子。
“走,去赵家。”
赵家在城西,门脸不算大,但收拾得齐整。门口的花轿还在,媒婆坐在轿子旁边的台阶上,急得把扇子扇得哗哗响。赵老爷站在门口,矮胖身材,穿着一件新做的绸缎长衫,脸色黑得像锅底。
“大人,家门不幸!大喜的日子出了这种事!这个脸——”
“赵老爷。”苏糖糖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冷,“你女儿失踪了。你先想到的是脸面?”
赵老爷被她一句话噎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苏糖糖直接绕过他进了门,穿过前厅,走进了赵小姐的闺房。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妆台上空荡荡的,首饰盒子开着。她站在房中央慢慢转了一圈。
她不是在用眼睛看。她是在用别的东西感觉。这个房间里的情绪残留又乱又杂——有恐惧,有委屈,还有一股强烈到几乎凝成形状的愧疚。
愧疚不是她自己的。是给她的那个人留下的。苏糖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忽然触碰到了一个藏在层层情绪最底下的东西。那不是害怕被带走。那是害怕连累别人。
“林捕头。”她收起手指,声音忽然变了一个调,“去把赵老爷请进来。”
赵老爷被请进来的时候还在嘟囔。苏糖糖关上房门,只留下她和顾临渊、林大壮三个人面对赵老爷。
“赵老爷,你两个月前在做什么生意?”
赵老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大人问这个做什么?跟小女失踪有关系吗?”
“有。”苏糖糖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你女儿不是逃婚。她是被人带走的。带走她的人你认识。因为这桩生意就是跟她有关的。”
“大人您这说的是什么话——”
“你欠了赌债。”苏糖糖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赵老爷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你这两个月不是在谈生意。你是在赌博。你输了很多钱,多到你把女儿的首饰都拿去还债了。首饰盒子里是空的,不是今天空的,是早就空了。因为你女儿已经好几天没打开那个盒子了——她知道打开也没用。”
赵老爷站不住了,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腿碰到了床沿,一下子跌坐在床边上,脸上的肉在抖,嘴唇在哆嗦。
“你……你怎么知道……”
“这个房间里的味道不对。”苏糖糖环视着四周,“一个快要出嫁的姑娘,房间里应该是高兴的、期待的。可是这里只有害怕和愧疚。她怕的不是外面的人,她怕的是这个家的事败露了会连累李秀才。所以她把红绳摘了放在床底下——那枚刻着‘安’字的铜钱,是她给他的平安信。她让他放心。但她自己,已经不平安了。”
她走到赵老爷面前蹲下。
“赵老爷,现在你只有一条路——告诉我是谁把赵小姐带走的。”
赵老爷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上下起伏。过了很久,他把手放下来,眼睛红得像是烧了两天的炭。声音哑得几乎出不来。
“我不认识。我真的不认识。我只知道他们叫‘织网者’——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了。那个人三天前找到我,说只要我配合他们带走我女儿,赌债就一笔勾销。还额外给我一笔钱,说如果我报官,就把我赌博的事告诉所有人。我家里没人知道我欠了钱,亲戚、族人都在,我说不出口……”
“你!”林大壮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从床上提了起来,拳头握得咯咯响,“你亲生闺女!你拿你亲闺女去抵赌债——”
顾临渊伸手按住了林大壮的手臂。他的手指看起来很瘦,但按下去纹丝不动。因为他听到“织网者”三个字时背脊窜上一片凉意,这三个字他在别的渠道见过——江湖情报里隐约提到过,不是普通的地痞帮派,是一个专门针对“特殊之人”的组织。他手上用力,声音反而压低了。
“林捕头,放开他。打他一顿也找不回人。”
林大壮咬着牙松了手。赵老爷瘫在床上,脸上全是眼泪鼻涕。苏糖糖站在房间正中,攥紧的右手不知不觉松开了。那股愧疚她认得——不是对自己的愧疚,是对不重要的人产生的愧疚。像母亲护着孩子的时候那种决绝,是赵小姐自己想被带走,为了保护李秀才、保护她娘、保护这个烂到根子里的家。
“她是为了不连累别人才走的。”她转过身,往房门外走去,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疲惫,“赵老爷,你女儿在替你扛。”
赵老爷发出一声低沉的哀嚎,苏糖糖已经走出了房门。
院子里的阳光很亮,照得红绸子喜字反着光。吹鼓手还等在门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媒婆还在摇扇子。她穿过这些人群,一直走到巷子口,才停下脚步,把脸埋在元宝的毛里。元宝被她抱得有些勒,但没有挣扎,尾巴轻轻搭在她手腕上。
顾临渊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他没有上前,只是站在那里,把周围的嘈杂挡在身后。
“大人。你刚才在房间里——”他没有问完,因为他知道答案。
苏糖糖把脸从猫毛里抬起来,眼眶有点红,但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调子。
“师爷,你马上准备一份通告。赵家小姐于今晨失踪,年龄十九,身量五尺一寸,左手虎口有一颗痣。通告上别写她被绑、也别写她逃婚,就写她失踪了。”
“为什么?”
“因为如果是绑架,绑匪会撕票。如果是逃婚,她这辈子都回不了西河县。”苏糖糖把元宝放下,看着巷子尽头忙碌的人群,“我不能替她选,我只能给她留一条回家的路。”
她把散在耳边的头发别到耳后,转身往县衙方向走去,手中的竹签投进巷口废纸篓时发出轻脆的一声响。元宝跟着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顾临渊一眼,尾巴在他腿上轻轻扫了一下,然后小跑着追上去了。
顾临渊站在巷口,把刚才写满的那一页翻了过去。新的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第六日。赵小姐失踪。案名未定。大人在赵家小姐闺房右手抖了一下,然后她说,给她留一条回家的路。
他合上本子,快步跟了上去。
(第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