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三声鸡鸣(1/2)
第5章:第三声鸡鸣
第五天一早,鸣冤鼓又被敲响了。
苏糖糖从后院跑出来的时候,头发只梳了一半,左边扎了个歪歪扭扭的丸子,右边还披散着。
她手里举着一根咬了半口的糖葫芦,边跑边冲公堂方向喊:“来了来了!别敲了!鼓要破——”
话音未落,鼓声又响了。
这一声比刚才更重,像是敲鼓的人把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砸了上去。
苏糖糖跑进公堂,看见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站在鸣冤鼓旁边,右手还攥着鼓槌。他穿一件沾满木屑的短褐,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小臂。脸上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形容——痛心疾首。
“大人!”他一看见苏糖糖就扑通跪下了,“我家大花丢了!”
苏糖糖把他扶起来,先把他手里的鼓槌拿走了。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顾临渊。顾临渊已经在侧席坐定,案卷铺开,笔在手中。
“原告姓名?”
“张木匠。”顾临渊替他答了,“城东张记木器行的老板。西河县所有衙门的桌椅板凳都是他打的。”
“对对对,师爷好记性!”张木匠使劲点头,然后又转向苏糖糖,“大人,我家大花——”
“大花是谁?”
“大花是我家的公鸡!”
公堂门口围观的百姓里有人笑出了声。
前几天的案子虽然也鸡毛蒜皮,但好歹告的是人。今天倒好,告状的为了一只鸡。
苏糖糖没有笑。
“公鸡丢了是大事。”她往桌案后面一坐,把剩下的半口糖葫芦塞进嘴里,“我们家小时候养过一只芦花鸡,特别会下蛋,后来被黄鼠狼叼走了,我哭了一整天。”
“大人,大花是公的。公的不下蛋。”
“不下蛋也是鸡。你说,怎么丢的?”
张木匠把鼓槌放到一边,整了整衣襟,开始了他这辈子最认真的一次陈述。
“大人,我家的鸡笼在后院。每天晚上我把鸡赶进笼子,关上笼门,然后在笼门外面放一根木棍顶着。木棍是我亲手削的,长度两尺三寸,粗一寸二分,放在地上刚好卡住笼门下沿。四年了,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顾临渊的笔在纸上走得很快。
“今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听见大花叫了。”张木匠说到这里,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调,“大人,大花每天早上叫三次。第一次是天快亮的时候,叫六声;第二次是东方发白的时候,叫九声;第三次是日头出来的时候——今天它叫了第三声,然后就没声了!”
“没声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叫到一半,忽然没了!”张木匠的五官拧在一起,“它每天早上叫三回,雷打不动。叫完第一回我再眯一会儿,叫完第二回我起来洗脸,叫完第三回我去开笼门。今天我洗完脸等着第三回,听到一半——就在它叫到第三声的时候——声音断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忽然就断了。我赶紧跑到后院,鸡笼门开着,木棍搁在旁边,大花没了。”
苏糖糖听完了。
她趴在桌案上,下巴枕着胳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张木匠。
“所以你的意思是,大花是在叫第三声鸡鸣的时候被偷走的?”
“对!”
“偷鸡的人刚好在它叫第三声的时候把它抓走了?不早不晚,就在那一声上?”
“大人明鉴!”
苏糖糖转头看顾临渊。
顾临渊也看着她。
“师爷,这个案子你怎么看?”
顾临渊放下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记录的内容,纸面上有一行字:案由——公鸡失踪。案值——一只公鸡,约二十文。时间线——今早卯时初刻,鸡鸣第三声中断。
他思考了大约五个呼吸,才开口。
“有几个问题需要厘清。第一,偷鸡的人如果要偷鸡,为什么选择鸡叫的时候动手?鸡叫会惊动四邻,风险最大。第二,偷鸡的人为什么不直接把鸡偷走,而是等到第三声才下手?第三——”他停了一下,“为什么是第三声?”
“对呀,为什么是第三声?”苏糖糖从椅子上跳下来,在公堂里踱步,“如果偷鸡的人怕被发现,应该在鸡叫之前动手。如果他不怕被发现,那什么时候偷都一样。他偏偏挑第三声,偏偏在鸡叫到一半的时候,偏偏让张木匠听着声音断掉——这不像偷鸡,这像在报时。”
“报时?”
“你想想,更夫打更是一更、二更、三更。这只鸡叫是叫第一回、第二回、第三回。整个巷子的人都是听着鸡叫起床的。第一回叫醒了更夫,第二回叫醒了做豆腐的,第三回叫醒了——”
她忽然停住,转身问张木匠:“你家隔壁住的是谁?”
“左边是李豆腐坊,右边是王裁缝。对面是赵铁匠。”
“这些人每天早上什么时候起床?”
张木匠想了想:“李豆腐坊是听第二回鸡叫起床的。他家做豆腐要赶早市,第二回鸡叫就得起来磨豆子。王裁缝起得晚一些,第三回鸡叫才起。赵铁匠也是第三回。”
苏糖糖点了点头。她走到公堂门口,看着外面越聚越多的围观百姓。
“今天早上,你们谁听见了张木匠家的鸡叫?”
人群里一阵交头接耳。
李豆腐坊的老板举手了,一个瘦高个,身上还围着磨豆子的围裙,上面沾着新鲜的豆渣:“我听见了。第一回叫醒了我,第二回叫的时候我已经在磨豆子了。第三回叫——我也听见了。叫了三声就停了。”
“你确定是三声?”
“确定。我数着呢。”李老板的表情很严肃,“我每天都是听着大花的声音磨豆子的。它叫一声我就推一下磨,叫满九声我就换豆子,从来没出过差错。今天第三回叫,它叫了三声就没了。我当时心想,张木匠今天开门这么早?”
苏糖糖又看向其他人。
“还有谁听见了?”
又陆陆续续有五六个人举了手。住在张木匠家巷子里的邻居几乎都听见了那中断的鸡鸣。可是,没有一个人看见有人进出张木匠家的后门。更奇怪的是,笼门的木棍不是被撬开的,而是被端端正正地搁在旁边,连角度都是贴墙放好的。偷鸡的人很从容,从容到像是在自己家抓自己的鸡。
顾临渊把毛笔放在笔搁上。
“大人,此案有几个地方不合常理。第一,偷鸡的人明知鸡叫会惊动整条巷子,却不阻止鸡叫。第二,他偷了鸡却不慌不忙,临走还记得把木棍放好。第三——”他看向张木匠,“你家那只鸡,平时跟哪家的母鸡走得近?”
张木匠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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