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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假眼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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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刘氏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我……”她张了张嘴,“大人你在说什么……”

“你的伤是谁打的?”苏糖糖蹲下来,声音很轻,“不是你邻居。这个人你很熟悉,熟悉到你不愿意说出他的名字。”

王刘氏的嘴唇开始发抖。不是哭的那种抖,是被人揭穿之后无处可躲的那种抖。

她跪在地上很久。公堂门口的人从看热闹变成了屏息。

然后她忽然整个人垮了下去,像是有一根一直撑着她的线忽然断了。

“是我男人。”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男人好赌,前天把家里的钱全输光了。我说了他两句,他就打了我。这种事不能让外人知道……我要是说是我男人打的,街坊邻居会怎么看我?他们会说是我没管好男人,会说是我自找的。可是张大牛不一样,张大牛本来就是个粗人,大家都会信的——”

“所以你选了张大牛来替你男人?”

“我不是要害张大牛。”王刘氏抬起头,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是真的,“我就是想讨个公道。不管打我的人是谁,我挨了打是事实。大人,我挨了打是真的!”

苏糖糖站起来。

“你挨了打是真的。但是你把挨的打算在别人头上,那你打的就不是你男人,你打的是张大牛。”她的声音没有升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张大牛今天要是被你告成了,他就是有罪的人。他以后怎么做人?他媳妇怎么看他?他儿子在学堂里会不会被人说‘你爹打女人’?你挨了打很疼,但你把这些疼翻了个倍,全砸在另一个人身上。”

张大牛站在旁边,嘴唇翕动了好几下。

他忽然朝苏糖糖磕了一个头。

“大人,谢大人还我清白!”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发抖的鼻音,跟他那个体型完全不搭,“我张屠户杀了一辈子猪,从没碰过女人一根手指头。”

苏糖糖拍拍他肩膀。

“你先别急着谢。你家的猪确实拱了人家晾的衣裳,这个账还没算。”

“……我赔。我赔一扇排骨。”

“再加一副猪肝。”

“大人您说加什么就加什么!”

苏糖糖重新走到王刘氏面前。

“你做的事,按律是诬告。诬告反坐——你告张大牛打了你,如果这个罪名成立他要挨二十板子,那这二十板子就该打在你身上。”

王刘氏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她把眼睛闭上了。

“但是你脸上的伤是真的。”苏糖糖的声音轻了一些,“你挨了打,想讨个公道,这个念头本身没错。你错在想把公道讨到不该讨的人身上。”

她站直了身子。

“板子我暂且不打你。但你得做三件事。”

王刘氏猛地睁开眼睛。

“第一,对张大牛赔礼道歉。就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

王刘氏转向张大牛,弯腰磕了一个头。她头上的发髻已经彻底散了,花白的头发粘在肿起来的脸上,磕下去的时候肩膀抖得厉害。

“张大哥,对不起……是我黑了心……”

张大牛站在那里,手在围裙上搓了搓,闷声说了一句“算了”。

“第二。”苏糖糖竖起两根手指,“你带你男人来衙门。我可以不判他,但他得来。”

王刘氏抬头看苏糖糖,眼睛里闪过一丝不确定。她知道带男人来意味着什么——以后街坊邻居就都知道她男人打她了。瞒不住,藏不住,这辈子都没法再装“家丑不外扬”了。可她看着苏糖糖的眼睛,那双眼睛什么也没逼她,但也没有给她任何可以退缩的余地。

她咬了咬嘴唇,点了一下头。

“第三。”苏糖糖竖起第三根手指,“以后你看到有人挨欺负了,帮那个人报官。你挨过打,你知道被打了没地方说是什么滋味。所以你知道滋味了,就不能让别人也咽这个苦。”

王刘氏跪在地上彻底哭成了一个泪人。

这次的哭没有声音,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把公堂的地砖洇湿了一小片。

林大壮站在旁边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被顾临渊看见了。

顾临渊什么都没说,低头接着写案卷。

张大牛把王刘氏扶了起来。他的手很大,扶的动作跟端猪肉没什么区别,但他确实扶得很小心。

两人走出公堂大门的时候,围观的百姓自动让开了一条道。没有人指指点点,也没有人交头接耳。

这个安静,比任何议论都让王刘氏头低得更深。

顾临渊写完最后一行字,搁下笔。

“大人。”他说,“这个案子的结案陈词我需要跟你核对三个地方。”

“你说。”

“第一,你如何判断王刘氏的伤不在右侧?”

“她说是被拳头打的左脸。人的拳头一般打对侧——右手打左脸,左手打右脸。所以用右手的人打人,伤在对方的左脸,这是对的。但张大牛进门的时候我看了他的手——他是左撇子。他腰间别的剔骨刀刀柄朝右,那是左撇子才有的习惯。左撇子打人,伤应该在右脸。可是王刘氏的伤全在左侧。”

顾临渊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写的推理过程,默默划掉了一行,重新写。

“第二,你如何确定她的伤是熟人打的?”

“她画眉毛了。”

“什么?”

“王刘氏平时不画眉毛。她今天眉毛是画过的,虽然画得很淡,用的也不是好眉黛。”苏糖糖抱起元宝,挠了挠猫下巴,“一个女人在挨了打之后出门报官,还要画了眉毛再来,说明她在来之前好好收拾过自己。收拾自己不是给外人看的,是给她要瞒的那个人看的。她想让她男人觉得,你看,你打了我,我还是好好的。”

顾临渊笔尖悬在纸上。他想起今天早上王刘氏进公堂前,在县衙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进来。当时他以为是她在酝酿情绪。现在想来,她是在把散下来的头发重新拢了拢,把领口的扣子扣齐。

“第三。”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刚才在所有人面前示范了什么叫真哭。”

“对呀。”

“你在示范假哭的时候可以做到。示范真哭的时候——”

他停了停。

“你怎么做出来的?”

苏糖糖挠猫下巴的手停了一瞬,然后她又笑了。

“因为我也真的难过过呀。”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很轻,轻得像是翻书时带过去的一阵风。

说完她就抱着元宝往公堂外走,边走边说:“下午还有案子吗?没有的话我去刘婶摊上吃包子了,今天我想吃三鲜馅的——”

顾临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公堂门口。

他没有追上去。

他把案卷合上,在封面上写下了案由:王刘氏诬告张大牛殴击案。然后在旁边用更小的字加了一行注:本案实为王氏遭夫殴打,以伤诬邻。大人断之以三事——道歉、带夫、助人。属吏临渊以为,此判法不合律例,但合人心。

写完,他放下笔,拿起茶盏。

茶已经凉了。

他站起来,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县衙后院的方向。苏糖糖正在跟刘婶学怎么包包子,面粉从后窗飘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亮晶晶的,像是下了一场小雪。

她把袖子卷到手肘,两只手上全是面糊,正在跟刘婶抱怨什么,声音从窗口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可是我的包子为什么一捏就散啊刘婶……”然后是刘婶的笑声。

顾临渊端着凉透的茶站在廊下,想起她刚才说“因为我也真的难过过呀”时的表情。那个表情他没有在案卷里描述。不是因为不重要,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写。他在心里试着组织了几次文字,每次都差了一点。最后他在袖子里那个小本子上只写了一句话:今日大人哭了。不是审案的时候。是审案之前。她问我们真哭和假哭的区别,然后她给我们看了真的。

他把茶盏放到厨房的窗台上,转身走回吏舍。

身后传来苏糖糖的声音——“师爷!你要不要吃我包的包子!虽然它长得像一坨面疙瘩但是肯定能吃!”

顾临渊没有回头,但他走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从吏舍门口一直拖到厨房窗台下。元宝追着他的影子扑了一下,扑了个空,在地上打了个滚。

厨房里,苏糖糖把自己包的第一个包子放进蒸笼,趴在案板上等着它熟。

(第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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