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假眼泪(1/2)
第三天早上,鸣冤鼓被敲得震天响。
苏糖糖正在后院里跟元宝分吃一根糖葫芦——她吃山楂,元宝舔糖壳——鼓声一响,元宝吓得从她膝盖上弹起来,尾巴炸成了一根鸡毛掸子。
“这么大声,来的人肯定很生气。”
苏糖糖把最后一颗山楂塞进嘴里,擦了擦手,往公堂走。
顾临渊已经站在公堂门口等她了。他手里端着茶盏,脸上的表情比茶水的颜色还淡。
“原告王刘氏,四十二岁,住在城西柳树巷。”他跟在苏糖糖身后边走边念,“告邻居张大牛殴打她。她说被打得浑身是伤,站都快站不住了。”
“那你怎么不扶她进来?”
“我扶了。但她坚持要跪在公堂上等大人升堂,说这样显得有诚意。”
苏糖糖加快了脚步。
公堂上跪着一个妇人,四十出头的年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散了一半,脸上青了一块,嘴角还有血痕。她跪在地上的姿势极其标准,双手撑地,额头贴在手背上,像是在给菩萨磕头。
“别跪了别跪了,快起来。”
苏糖糖赶紧过去扶。
王刘氏抬起头,苏糖糖这才看清她的脸。
左脸颊肿了一片,眼眶乌青,嘴角的血痕已经干了,但嘴唇上裂了一道口子,说话的时候伤口又挣开,渗出一颗血珠。
“大人……”她一张嘴,眼泪就下来了,“求大人为民妇做主啊!”
这一声哭得撕心裂肺。
公堂门口围观的百姓都跟着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临渊已经坐在了侧席上,铺开案卷,蘸墨落笔。他先写了日期、原告姓名、案由,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王刘氏脸上的伤,在“伤情”一栏写了个“重”字。
“你慢慢说。”苏糖糖在王刘氏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谁打的你?”
“张大牛!就是隔壁那个杀猪的张屠户!”王刘氏一边哭一边说,“今早我去井边打水,他家的猪跑出来了,把我晾在院子里的衣裳全拱了。我就说了他一句‘你家猪也不看好’,他就冲上来打我!打了我的脸,还踹了我两脚,我……我……”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嚎啕大哭。
苏糖糖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来,转头对林大壮说:“去把张大牛带来。”
林大壮领命而去,大步流星地出了公堂。
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带回来一个人。
张屠户人如其名,壮得像一头牛。脖子比脑袋还粗,两条胳膊上全是腱子肉,站在公堂上有一种“这门框是不是窄了点”的压迫感。他往堂上一站,公堂的光线都被他挡暗了一小半。
“大人。”
他倒是很懂规矩,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声音洪亮得公堂的窗纸都在嗡嗡响。
苏糖糖看着他,又看了看王刘氏。
两个人站在公堂上,体型对比实在太悬殊了,要不是公堂有两排衙役隔着,王刘氏站他旁边像一只站在熊旁边的麻雀。
“张大牛,王刘氏告你殴打她。你有什么要说的?”
“大人,我冤枉!”张大牛抬头,满脸通红,“我今早根本没见过她!她是在污蔑我!”
“你胡说!”王刘氏猛地转过头,“你打了我还不承认?你看看我脸上的伤,这都是你打的!”
“你那伤跟我有什么关系?谁知道你是不是自己摔的!”
“你——你丧尽天良!你一个大男人敢做不敢认!”
两人在公堂上吵了起来。
苏糖糖没有打断他们。
她站在桌案后面,手撑着下巴,像是在看一场戏。
元宝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院溜了进来,跳到窗台上,歪着脑袋看公堂上的热闹。
顾临渊也在看。
但他看的是苏糖糖。
他注意到苏糖糖的眼睛一直在王刘氏和张大牛之间来回移动,目光停留的节奏很特别——看王刘氏的时候,她会微微皱眉;看张大牛的时候,她的眉头反而松开了。这跟常人的反应是反着来的。王刘氏哭得撕心裂肺,脸上伤得触目惊心,正常人看了都会心生怜悯。张大牛脸红脖子粗,说话粗声大气,一看就像个会打人的。可苏糖糖看张大牛的时间,比看王刘氏的时间要长得多。
“都别吵了。”苏糖糖终于开口。
公堂安静下来。
她走到王刘氏面前,弯下腰,仔细看了看她脸上的伤。左脸肿了,右脸是好的。嘴角有血痕,但嘴唇的伤口很整齐,不是被拳头打破的那种撕裂伤。
“你刚才说,张大牛打了你的脸,还踹了你两脚。”苏糖糖歪头看着她,“他踹的是你哪边?”
“踹的——”王刘氏顿了顿,“踹的是左边。他先打了我的左脸,然后又踹了我左边腰和大腿。”
“所以你的伤全在左边。”
“对……对,都在左边。”
苏糖糖点点头,转身走回桌案后面。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个杯子是顾临渊每天给她泡的茶,她从来不喝,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喝了一口。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动作。
她把茶水倒在了右手掌心里,往自己脸上抹了一把。
“大人?”林大壮懵了。
顾临渊的笔停了一停。
苏糖糖把脸上的茶水抹匀,然后转身面向公堂外站着的百姓。
“大家看我。我现在在哭。”她一边说一边做出哭的表情,眉毛往下撇,嘴角往下弯,肩膀一抽一抽的,“你们看我像真的在哭吗?”
百姓面面相觑。
“像……像吧?”卖包子的刘婶试探着说。
“那我再哭一个。”
苏糖糖的表情忽然变了。
她没有夸张地皱眉头,没有故意把嘴角往下撇。她只是垂下了眼睛。嘴角没有往下弯,但也没有往上翘。肩膀没有抽动,呼吸也没有变急促。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眼睛里渐渐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然后她眨了一下眼。
一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淌下来。
跟刚才把茶水抹在脸上的效果完全不同。
这回,公堂门口没有人说话。
那个眼泪不是挤出来的。它来得无声无息,像是是从心里的某个地方自己涌上来的。
苏糖糖抬起手,把那滴眼泪擦掉。她重新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笑嘻嘻的表情。
“你们看,真的伤心和假的伤心是不一样的。假哭的时候,你会拼命让脸上动起来,眉毛、嘴角、肩膀,恨不得全身都在喊‘我在哭’。可是真的伤心,人是静的。因为真正难过的时候,你连做表情的力气都没有。”
她走到王刘氏面前。
“你刚才哭的时候,眉毛往下撇了三次,每次撇到一半就往上抬一下。哭到最响的时候,你眼睛在往两边看。不是看张大牛,也不是看我,是看公堂门口围观的百姓。”
王刘氏的哭声停了。
“真的被打得站不住的人,跪不了那么标准的姿势。”苏糖糖低头看着她撑在地上的手,“你从进来就跪得端端正正的,每一下哭都刚好能让最外面的人听见。可是真正难过到极点的人,哭是哭不了那么大声的。嗓子是堵的。”
她把元宝从窗台上抱下来,摸了摸猫头。
“你的伤是真的。但你挨打这件事——你不是挨打的那个人。或者说,你没有挨打,但是你拿了挨打的人的伤来告状。”
公堂上静得能听见元宝打呼噜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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