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寒岸（1/2）

里海北岸的阵地扎好之后，天气开始出现明显的转折。风从更北的方向吹来，带着草原深处正在变冷的寒意，即便身处午后的日光下，也能察觉到那股愈发浓重的冷意在空气中缓缓聚拢。天色比前几周暗得早了一些，黄昏的天际线正在向西移动，在岸线和水面之间形成一道正在收窄的光带。

石达开在那天夜里蹲在阵地的边缘，面对着一片正在变暗的水面。里海的水面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灰蓝色，水波缓慢地涌动着，在风的作用下拍打着岸线，发出持续的、有节奏的水声。里海的水和咸海不同，咸海的水浅，岸线平缓，水色发灰；里海的水深，岸线陡，水色深蓝。岸边的滩涂上覆着一层细密的贝壳碎屑，踩上去咔嚓作响。他在岸边蹲了一会儿，伸手探了一下水，指尖触到水面时一阵冰凉从指尖传到手腕，比咸海的水冷得多。他把手缩回来，在袖口上擦了擦，站起来，沿着岸线走回了指挥部。

沙俄高加索军区部队正在里海北岸构筑防线。其兵力和阵地规模明显超过了之前在西伯利亚和咸海方向遭遇的任何部队。阵地的深度和宽度都经过精心布设，前沿的土墙和壕沟已经基本成形，后方正在架设火炮和弹药库。前沿阵地和后方营地之间设置了多处通道和储备点，夜间有灯光在阵地后方持续亮着，在夜色中形成一道断续的暖色光带。

但在防线后方的圣彼得堡，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十一月中旬，冬宫的内阁会议开完之后，沙皇亚历山大二世没有回寝宫，而是把内务大臣瓦卢耶夫单独留了下来。两个人坐在小会议室里，桌上摊着伏尔加河流域的农奴起义地图，地图上用红笔标注的暴动点从下诺夫哥罗德一直延伸到萨马拉，密密麻麻地连成一片。沙皇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说：“从伏尔加河到乌拉尔山，这一带的起义已经蔓延到了十几个县。地方驻军不够用，你从莫斯科和圣彼得堡抽了两个团去镇压，够不够？”

瓦卢耶夫说：“不够。两个团只能压住下诺夫哥罗德周边的几个县，萨马拉和喀山方向的起义还在扩大。地方上的地主已经跑了大半，庄园被烧了，粮仓被抢了。如果要从高加索前线抽调兵力回国内，至少需要三个师才能把伏尔加河流域的起义压下去。”

沙皇问：“如果不从高加索抽调兵力呢？”

瓦卢耶夫说：“那就只能靠地方上的驻军和警察。但地方驻军的兵力有限，警察在起义面前根本不管用。如果不从高加索抽调兵力，起义可能会蔓延到莫斯科周边。”

沙皇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地图合上，说：“先不抽调高加索的兵力。让地方驻军继续镇压，能压住多少压多少。同时，让内务部起草一份新的法令，在土地问题上做出一些让步，给农民一点盼头，把起义的势头缓一缓。”

瓦卢耶夫说：“让步到什么程度？”

沙皇说：“把地主的一部分土地赎买过来，分给农民。赎买的钱由国库出，分二十年付清。这样农民有地种，地主也不至于闹得太厉害。”

瓦卢耶夫说：“国库没钱。赎买土地的钱从哪儿出？”

沙皇说：“从军费里挤。高加索前线的军费削减一成，省下来的钱用于赎买土地。”

瓦卢耶夫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站起来走了。沙皇在会议室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冬宫广场上正在飘落的雪花。圣彼得堡的十一月已经下了好几场雪，广场上的积雪被踩得发黑，马车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书房。

同一天，圣彼得堡的报纸上刊登了一篇社论，标题是《伏尔加河的火与冬宫的门》。社论的内容措辞克制，但字里行间都在暗示，农奴起义的根源在于土地问题没有解决，政府如果继续拖延，起义可能会蔓延到更多的地方。社论发表后，圣彼得堡的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在茶馆里说：“沙皇终于要动土地了。”旁边的人说：“动土地？地主的土地是祖上传下来的，动得了吗？”又有人说：“不动土地，起义就压不下去。压不下去，前线就撑不住。前线撑不住，中国人就打过来了。”

这段对话没有传到前线。但前线的指挥官已经感觉到了。

高加索军区司令在里海北岸的指挥部里收到了来自圣彼得堡的密函。密函的内容没有公开，但据后来从俘虏口中得到的消息，密函里说的是：圣彼得堡正在考虑从高加索前线抽调部分兵力回国内镇压农奴起义，要求高加索军区司令做好兵力调动的准备。司令看完密函后没有向部下传达，把信纸在油灯上烧了。第二天，他给沙皇政府发了一封密电，请求不要再从前线抽调兵力，并称“如果此时撤走一个团，整条防线将失去后方的支撑”。圣彼得堡没有回复。

这段密函和密电的往来，前线的士兵不知道，但前线的斥候能感觉到。沙俄阵地上的巡逻频率在十一月中旬出现了变化——东段的巡逻队从每天两次减为一次，西段的巡逻队有时一整天都不出现。石达开的斥候在侦察中发现了这个变化，把情况报回了指挥部。石达开蹲在指挥部里，把侦察报告对照着地图看了一遍，对李世贤说：“沙俄的巡逻频率在下降。可能是兵力不够用了，也可能是把兵力调到了别的地方。不管哪种情况，对我们都是好事。”

李世贤说：“要不要趁这个机会打一下？”

石达开说：“先不打。沙俄的阵地还在，兵力还在，只是巡逻少了。我们要是打，他们就会把兵力重新调回来。让他们继续减，减到阵地上的守军撑不住的时候，我们再动手。另外，沙俄国内的农奴起义正在扩大，前线的补给和兵力都在减少。他们的补给站可能撑不了多久了，我们等着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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