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盐与草(1/2)
咸海西岸的盐沼地带,在部队越过之后的第二天,开始让位于另一种地貌。
盐壳地面的碎裂声和刺目的反光终于被抛在了身后。前方的地面逐渐从灰白色变成了浅褐色,又变成了深褐色。地表覆盖的植被从稀疏的耐盐碱草茎变成了齐膝的针茅和芨芨草,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干燥的暖金色光泽。风从西面吹来,裹着干燥的草籽和尘土的气息,掠过行进的队列,把草尖压向一侧,然后又松开,在草原上形成一道道正在移动的细密波纹。
咸海的水面已经看不见了。部队沿着一条从咸海西岸延伸到里海北岸的古老商道前进,道路两侧是连绵起伏的草原,偶尔能见到几棵孤零零的胡杨树,树冠在风中弯向一侧,树干上覆盖着灰白色的干裂树皮。十一月初的草原已经过了最盛的秋季,草尖开始发脆,颜色从暖金色变成了暗沉的枯黄。早晚的风里带着明显的寒气,地面在清晨时分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草叶上挂着细碎的冰晶,在日出后半个时辰内慢慢融化,渗进干裂的土里。
部队在草原上连续推进了几天。地形缓慢起伏,时而有缓坡抬升,时而有浅谷下降,视野始终开阔。午后的日光把草尖晒成一层明亮的浅金色,风在下午时分通常会增强,从西面吹来,把草压向东方。太阳落山后,草原的温度迅速下降,风变得干冷,士兵们把冬衣的领口收紧,在营地篝火旁边烤火。没有下雪,但十一月的里海北岸已经过了降雪的临界点,云层在北方天际线上堆积时,有人抬头看了看天色,说:“这云像是要下雪。”旁边的人说:“下雪之前先刮风,风刮过了才下雪。再等两天。”
十月底的一个傍晚,石达开在一处缓坡上勒住了马,下令部队就地扎营。缓坡顶部视野开阔,可以看到四面的草原延伸到天际线,西面的天际线上有一道隐约的弧线,在暮色中泛着一层稀薄的灰白色光泽。侦察骑兵在当夜带回报告,确认前方数十里范围内没有沙俄部队,也没有发现新的沙俄据点和驻地。
但第二天清晨,问题来了。
前锋部队在商道的一处岔路口被一群人和牲畜挡住了去路。人群由几十个哥萨克妇女、老人和孩子组成,赶着几百头牛羊,把商道的路面堵得严严实实。牛羊在路面上挤成一团,牛角对着牛角,羊群在牛腿之间钻来钻去,把整条商道堵成了一道活的路障。人群后面还有十几个哈萨克牧民,骑着马,手里拿着套马杆,在路边的草坡上站着,看着前锋部队的方向。
前锋连长姓周,蹲在商道旁边的一处土坎后面,用望远镜观察了人群的规模和牲畜的数量,然后让通译上前问话。通译骑马走到人群前面,用俄语喊了一句。人群中走出一个年纪较大的哥萨克妇女,头上裹着深色的头巾,身上穿着厚实的羊皮外套,站在牛群前面,用俄语回了一句。通译听完了,转头对周连长说:“她说这条路是她们牧场的通道,牛羊每天要走这条路去饮水,不能让我们过去。她说如果我们硬要过,牛羊就得散,散了的牛羊她们赶不回来。”
周连长问:“她们是什么人?”
通译又喊了一句,妇女回了一句。通译说:“她说她们是哥萨克骑兵的家属。她们的丈夫和儿子在沙俄第二军当兵,在咸海东岸被打散了,现在不知道是死是活。她们带着牛羊往西走,想回伏尔加河的老家。这条路是她们去饮水的通道,不能让我们过。”
周连长蹲在土坎后面想了一会儿,让通译转达:“我们不动你们的牛羊,也不抓你们的人。但这条路我们要过。你们把牛羊赶开,让我们过去,过了之后你们再赶回来。”
妇女听完之后摇了摇头,说:“你们的军队过去了,后面的军队还会来。我们的牛羊赶开一次两次可以,赶开十次八次就散了。散了就再也赶不回来了。”
周连长把情况报告给了石达开。石达开在当天上午赶到了前锋位置,蹲在土坎后面用望远镜观察了人群和牲畜的分布,然后对李世贤说:“她们把牛羊堵在路上,硬冲的话牛羊会散,散了就不好收拾。但这条路是通往里海北岸的主道,绕路的话要多走两天。”
李世贤说:“先礼后兵。让通译再谈一次,告诉她们,我们可以在路边划一块地,把牛羊圈起来,圈三天。三天之内我们过完,牛羊不动。三天之后她们赶走。如果她们不同意,就抓人。把带头的人抓起来,送到俘虏营去修路。牛羊让后面的人赶走,赶不走的就地宰了,给部队加餐。”
石达开说:“再谈一次。如果她们还是不让,就按你说的办。”
通译第三次走到人群前面,把李世贤的条件转达了一遍。年长的哥萨克妇女听完之后,回头跟身后的几个人商量了一阵,然后转过身来,用俄语喊了一句。通译听完了,转头对石达开说:“她说三天不行。牛羊圈三天,圈里的草不够吃,牛羊会掉膘。她说要么五天,要么她们就不走了。”
石达开蹲在土坎后面,对李世贤说:“五天就五天。但牛羊圈在路边,不能挡路。把牛羊转移到路边的草坡上圈养,让出道路,让我们的人从路上通行。五天之后你们把牛羊赶走。”
通译把石达开的话转达了过去。年长的哥萨克妇女又跟身后的人商量了一阵,然后点了点头。人群开始把牛羊往路边的草坡上赶,牛群慢吞吞地挪动,羊群跟在后面,在草坡上挤成一片。前锋部队在牛羊让开之后开始通过岔路口,沿着商道继续向西推进。
但第二天下午,第二道麻烦来了。
后卫部队在商道的一处河谷入口被一群哈萨克牧民挡住了。这次的人群比前一天更大,有几十个哈萨克牧民骑着马,在河谷入口的坡地上来回跑动,把几十匹散放的马赶得四处乱窜,把商道的路面踩得稀烂。牧民的领头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哈萨克汉子,脸上留着浓密的胡子,骑着一匹黑马,手里拿着一根套马杆,在坡地上来回跑动,嘴里喊着什么。
后卫连长让通译上前问话。通译骑马走近,用哈萨克语喊了一句。领头人勒住马,用哈萨克语回了一句。通译听完了,转头对连长说:“他说这条商道穿过他们的冬季牧场,马群每天要在河谷里饮水,我们不能从河谷里过。他说如果我们硬要过,马群就会惊,惊了的马群跑散了,他们今年冬天就没马了。”
连长说:“告诉他们,我们从河谷的一侧过,不碰他们的马群。河谷的另一侧留给他们,马群可以继续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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