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来归（1/2）
五月下旬，锦州方向的电报开始多了起来。
最初是每隔一两天一封，内容大多是“本日接收投诚兵卒若干，已编入临时营地”之类的例行汇报。到了五月二十五日前后，电报的数量突然增加了，几乎每天都有新的消息传来。五月二十六日，锦州驻军的值班人员发回了一份详细的汇报，其中提到当天有一支约三百人的原清军骑兵部队成建制地到达了锦州城外，领队的将领自称是沈阳城外某营的营官，他说城里的粮草已经见底，士兵已经断饷三个月了。他带来的骑兵中，有几匹马已经瘦得肋骨分明，马鞍上的皮革多处磨损，骑手的棉衣已经磨破了袖口，露出发白的棉絮。他们沿着驿站的方向一路南行，沿途经过多处村庄时没有停留和补给，在锦州城外列队等候。锦州驻军在城外划了一片临时营地，把他们安置下来，派人清点了人数和装备，登记了番号和人员编制。
五月二十八日，更大的消息到了。山海关驻军的值班人员在当天的汇报中确认，有两支原清军步兵部队也在同一时期从沈阳方向撤出，其中一支约五百余人，另一支约三百余人。两支队伍都在行军途中保持着原有的编制和队列，沿途没有发生逃亡和哗变。据被俘士兵和带队将领的供述和身份核验，沈阳城内的驻军正在分批离开，剩下的部队已经不足千人。
六月二日，情报处的综合简报中用了一段话概括了当前态势：“沈阳方向的南逃已成趋势，过去半月内南逃至山海关及锦州一线的原清军兵卒已超过两千人，仍在持续增加。沈阳城内的驻军已明显减少，粮草短缺和军饷断绝是主要诱因。清廷残部的政权根基正在逐日动摇，目前已有消息称，沈阳城内正在讨论是否主动派出代表与北京方面接触。”
而在沈阳城内，局面比情报处简报上写的更加混乱。
五月底的沈阳，城墙上的旗帜已经褪了色，城门在白天只开半扇，门口站着几个无精打采的守兵，检查着进出城门的百姓和商贩。城内的街面上行人稀少，沿街的铺面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粮铺和当铺还半开着门板。粮铺门口的队伍从清晨排到傍晚，有人蹲在墙根下等着，有人拎着空布袋在队伍里来回张望。粮铺的掌柜站在柜台后面，把粮价一天一变地往上调，买粮的人有怨言但不敢大声说，怕被掌柜轰出去。城内的常平仓早就见了底，官仓的门锁已经生锈，管仓的吏员跑了大半，只剩几个老吏在仓门口守着空荡荡的仓房。
军中的情况更糟。士兵的饷银已经断了三个月，每人每天只发半斤杂粮，勉强维持。有些营房里的人已经跑了大半，剩下的兵蹲在营房的墙根下晒太阳，号衣的袖口磨破了没人补，兵器架上的刀枪生了锈没人擦。城门口的告示栏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旧告示，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有人在告示栏前面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摇了摇头走了。
六月二日上午，沈阳城内的盛京将军衙门里，清廷残部召开了一次会议。参加会议的有十余名官员和将领，身份最高的是一位亲王，是咸丰的堂弟，在咸丰逃往热河之后被留在了北京，后来又辗转跑到了沈阳。这位亲王坐在正中的椅子上，面色发黄，眼窝深陷，身上的袍服虽然还是亲王制式，但袖口和衣摆上已经有了磨损的痕迹。他身边的椅子上坐着几位军机大臣和将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和焦躁。
会议一开始，先由兵部的一位侍郎汇报了当前的兵力状况。他说，沈阳城内的驻军已经不到一千人，城外的几处营盘有的已经空了，有的只剩几十个老弱在看守。山海关方向的南逃还在持续，每天都有士兵带着兵器离开营房，沿着官道向南走。粮仓的存粮只够城中驻军和官员家属吃半个月，银库里的银子已经花光了，连铸钱的铜料都拿出去换粮了。
这位侍郎说完之后，一个姓瓜尔佳的将领站起来拍了一下桌子：“南逃的都是孬种！平时吃着朝廷的饷，到了要紧的时候一个个都跑了。我手下还有几百个弟兄，一个都没跑。只要王爷一声令下，我带人出城，把南逃的兵拦回来，把他们编入我的营里，还能凑出一支能打的队伍。”
旁边一个姓文的军机大臣把茶碗搁在桌上，冷冷地说了一句：“拦回来？拿什么拦？你的营里有多少粮？有多少饷？拦回来的兵吃什么？喝什么？你拿什么发饷？你手下的弟兄是没跑，但他们为什么没跑？因为他们没地方跑。你让他们出城，去追那些跑掉的兵，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瓜尔佳将领瞪了他一眼：“你这是什么话？我手下的弟兄跟了我五年，从关内一路跑到关外，没有一个人掉队。你坐在衙门里说风凉话，你知不知道城外有几处营盘已经空了？再不把人聚起来，等南边的兵打过来，我们连守城的人都没有。”
文大臣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之后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南边的兵打过来？他们为什么要打过来？他们发了告示，说愿意归附的不杀。我们在这里死守，守得住吗？城里的粮能撑半个月，半个月之后吃什么？吃马？马吃完了吃什么？吃人？”
最后那句“吃人”说出来之后，衙门里安静了片刻。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姓叶赫那拉的官员一直没有开口，这时站起来说了一句：“吵有什么用？关键是怎么活下去。北京的告示我看了，上面写着不给皇室定罪，官员愿意归附的可以留任。我们在这里死撑，撑到最后要么饿死，要么被沙俄吃掉。你们真以为沙俄是靠得住的？穆拉维约夫要的是瑷珲条约的确认，确认之后黑龙江以北就没了。到时候我们连回关内的路都没有。”
瓜尔佳将领回过头来瞪着他：“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要投降？”
叶赫那拉官员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我是说，要活下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会议开到午后，没有形成任何决议。亲王坐在正中的椅子上，一直没有开口。他听着两边的人吵来吵去，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最后说了一句：“先散了吧。明天再议。”众人陆续站起来，从衙门里走出去。瓜尔佳将领走的时候在门槛上踢了一脚，门槛上的旧漆被踢掉了一块。文大臣走在最后，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亲王，没有说话。
当天下午，亲王回到自己的住处，在后堂的窗前坐了一会儿。他的福晋走过来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他摇了摇头。他在窗前坐了一下午，看着院子里的老树在午后的日光下投出细长的影子。傍晚的时候，有人来报，说盛京城内有一位贵人要见他。亲王问是谁，来人说是懿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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