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来归（2/2）
懿贵妃当时还不是慈禧。她是咸丰的妃子，在咸丰逃往热河的时候随驾同行，后来咸丰在热河病逝，她带着幼子辗转到了沈阳。在沈阳的这一年多里，她没有公开过问政务，但她在宫中的耳目不少，城内官员将领的动向和朝堂上的争执，她都知道。她让人把亲王请到宫中的偏殿里，两人隔着一道屏风坐了下来。
懿贵妃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不急不缓：“王爷今天在衙门里议了什么？”
亲王坐在屏风外面，手里攥着一杯茶，沉默了片刻：“议了守还是走。守不住，走不了。两边吵了一下午，没有结果。”
“那就议归附的事。”懿贵妃的声音平平稳稳的，“北京的告示我看了。上面说不给皇室定罪，官员愿意归附的可以留任。你带人去谈，把皇室的条件谈清楚——住哪里，吃什么，行动自不自由。谈好了，就回来。谈不好，再说。”
亲王在屏风外面坐了一会儿，把茶碗搁在桌上：“贵妃的意思是，派人去谈？”
“不是派人。是你自己去。”懿贵妃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平静，“你是亲王，你去了，那边才知道我们是认真的。你派个侍郎去，那边以为你在敷衍。你自己去，把话当面说清楚。皇室的事，你亲自谈。”
亲王沉默了一阵。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之后说了一句：“我去。”
六月三日，沈阳城内的盛京将军衙门再次召开会议。亲王坐在正中的椅子上，宣布了两件事：第一，派正式代表前往锦州，与北京方面就归附事宜展开谈判。第二，在谈判期间，城内各部和各营维持现状，不得擅自离开，不得私下与南边接触，违者按军法处置。瓜尔佳将领在会上没有反对，但散会之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谈就谈吧。反正打不过，也守不住。谈成了，有口饭吃。谈不成，再说。”文大臣从旁边经过，听到这句话，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了。
六月四日，沈阳派出的谈判代表从沈阳出发前往锦州。随行的有十几名随从和卫兵，两名负责记录的文吏，还有一辆载着授权文书和旧档案的马车。车队沿着驿道向南行进，沿途经过山海关时，驻军没有阻拦，只核对了一下人数和身份，就在路引上盖了章放行。车队在三天后到达了北京。
北京没有举行迎接仪式。车队被直接带到了安定门附近的政务院临时办公处，安排在一间安静的院落里住下。院落不大，正堂和厢房都收拾过了，地面扫净，窗纸换过。政务院的工作人员没有多余的交涉和寒暄，在到达当天下午将谈判代表引至安定门城楼下的接待室，与洪启明进行了初次会面。
那间接待室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空杯。两人隔着一道窗影和桌面上的茶具间隙落座，谈判代表的坐姿在桌前保持了将近一刻钟的稳定，没有移动。他没有随身携带大量文书和档案，只把一支笔和一叠记录的纸页放在桌角，然后将授权文书放在桌面中央，推到了洪启明面前。
他开口说了一句：“我们那边的情况，你已经知道了。城里的兵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粮仓也见底了，银库已经空了。我这次来，不是来谈条件的，是想问一问，告示上那些话，还能不能算数？”
洪启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低头看那份授权文书，只是说：“告示已经贴出去了，不会收回。愿意归附的，按告示上写的办。考核合格的就留下，不合格的发钱走人，皇室不予追究。你们那边的官员将领兵卒，都可以按照流程登记。你来北京，就是确认这些事可以落实。”
代表沉默了片刻。他把授权文书重新收了起来，放在桌角：“我们那边希望确认几件事——皇室成员的安置方式和地点，官员和将领考核的具体标准，以及在考核之前，归附人员的过渡期间如何管理。”洪启明回答：“皇室成员安置在北京或南方，由他们自己选择。官员考核按照政务院的标准进行，考核的内容和时间在登记后由各府善后处统一安排。归附人员在完成登记和考核之前，暂由山海关和锦州驻军负责安置和后勤保障。正式批复之后，再根据考核结果分配具体职务。”
六月五日上午，代表带着那几张纸离开了接待室，返回住处。他走出接待室的时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把那张临时协议折好放进了怀里，然后继续沿着台阶走了下去。当天下午，他让随行的文吏把他携带的旧档案中关于沈阳城内各部门的管辖范围和人员名单整理出来，列出了各部的职能和官阶分布。他带来了部分沈阳城内各级官员的名单和履历，只包含登记和分类所需的基础信息。
六月六日，第一批沈阳方面的归附人员在锦州完成了登记和初步审核。名单通过电报线路传回北京。名单上列出的名字分布在文书、账房、仓库管理和各处驻防岗位等多个领域，在政务院的登记册上被逐一录入，每个人名下都标明了原职、籍贯和预计考核时间。名单传回北京的同时，锦州驻军也在重新规划城外的营地布局，以便容纳持续抵达的降兵和官员。营地的地基在晨光中重新划定，帐篷沿着新规划的边线依次排列，各区域的旗帜和编号正在逐个悬挂和登记。
当天傍晚，洪启明在安定门的城楼上站了一会儿。远处唐山方向的高炉火光在夜色中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晕，炉顶的烟囱冒着灰白色的烟。他站在城垛后面，看着南方官道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沿着城墙的台阶走了下去。在他身后，北京城内的街巷中，新点的灯火正在陆续亮起，从城门附近向城中心的方向延伸，在夜色中形成一道持续铺展的光脉。而在东北方向，沈阳城内的衙门里，懿贵妃坐在偏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树在暮色中投出细长的影子。她手里攥着一份北京告示的抄件，纸页的边缘已经被捏得起了毛。她把抄件折好放进袖口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朝院子里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回了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