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禁烟（1/2）

咸丰十年春夏之交，南京政务院发出一道紧急公文，发往广东、福建、江苏、广西、云南五省善后处。公文的内容不长，但措辞之严厉是前所未有的。

公文开头写道：“鸦片流毒中国，逾二十年矣。自道光年间林则徐禁烟以来，清廷屡禁不止，反因战败而弛禁，致使鸦片走私日甚一日，民间吸食者日众。今广东、福建、江苏、广西、云南五省，瘾君子成群，烟馆林立，底层社会动荡不安。此患不除，新政无从谈起。”

公文列了三条禁令。第一条：贩卖鸦片五十两以上者，斩。五十两以下者，发配西北苦寒之地修路筑城，刑期按数量折算，最低三年，最高二十年。第二条：吸食鸦片者，一律收押，强制戒毒。戒断之后，发配西北安置，分地耕种，不得返回原籍。第三条：凡提供鸦片线索者，按查获数量给予奖励。举报烟馆者，赏银元十枚。举报走私者，赏银元五十枚。举报洋商走私者，赏银元一百枚。

公文的末尾盖着政务院的大印，落款处有洪仁玕的签名，旁边还附了洪启明的一行批注：“无论中国人还是外国人，一视同仁。洋商走私，照章处置，不必顾忌。我们欢迎跟世界各地做生意，茶叶、丝绸、瓷器、香料，什么都行。但鸦片绝对不可以进入中国。这是一条底线。谁碰这条线，谁就得承担后果。”

公文发出去之后，五省的善后处立刻行动起来。但真做起来，比发公文难得多。

广东是鸦片走私最猖獗的省份。珠江口外的大小岛屿上，英商和本地走私贩勾结，用快船把鸦片从香港运到广州、佛山、东莞等地。走私的路线不止一条——有的从香港直接北上，在珠江口的偏僻河汊卸货；有的先运到澳门，再从澳门用小船分散进入广东沿海的各个港口；还有的从越南方向绕道广西，再从西江进入广东。善后处的人手不够，消息也不灵通，头几天查封的烟馆大多是些小门面，大的烟馆早就收到风声关了门。

广州城内的烟馆有上百家，分布在城内的几条主要街道上，门面不大，但里面装修考究，烟榻上铺着绸缎，烟灯是铜制的，烟枪镶着象牙和玳瑁。来吸食的人有商人、有士绅、有衙门的旧吏，也有从乡下进城来的富农。善后处的人在城门口贴了告示，头三天还有人看，到了第四天，告示被人撕了，撕下来的纸扔在城门口的地上，上面还踩了几个脚印。

广东善后处的主事姓何，是个从浙江调过来的老吏，在善后处干了两年，做事稳当，但这次他遇到了硬钉子。他派人去查封烟馆，头一天封了三家，第二天就有人在善后处门口扔了一封匿名信，信里写着：“何主事，你封烟馆，断了多少人的活路？广州城里有上万人靠烟馆吃饭，你一封了之，这些人怎么办？”信的末尾画了一把刀。

何主事把信送到南京。洪仁玕看了之后，把信转给了洪启明。洪启明在信上批了一行字：“封烟馆，抓烟贩，这是第一条。第二条，给烟馆的伙计和跑堂的找活路。烟馆封了，人不能不管。广州城内的工队缺人，把烟馆的伙计编入工队，管吃管住，发工钱。愿意回乡的，发路费遣散。”

何主事收到批文之后，在广州城内设了三个登记点，专门登记烟馆的伙计和跑堂的。头一天来了几十个人，大多是年轻人，穿着旧布衫，蹲在登记点门口的墙根下等着叫名字。有人问了一句：“编入工队干什么活？”善后处的人回答：“修路、浚河、修城墙。工钱每天三十枚铜元，管两顿饭。”蹲在墙根下的人没有再问，站起来排进了队伍。

但广州城内的烟馆查封得并不顺利。何主事手下的巡捕只有一百多人，面对上百家烟馆和背后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人手远远不够。有几家烟馆背后是广州城内的旧士绅，有人通风报信，巡捕还没到，烟馆已经关了门，烟具和鸦片被转移到了别处。何主事向南京请求增援。洪启明看完请求之后，批了四个字：“调兵协助。”

广州城外的驻军调了一个营进城，配合善后处查封烟馆。军队进城的那天早上，广州城内的几条主要街道上都站了岗，士兵端着后装步枪，每隔一段距离站一个。烟馆集中的几条街被封锁了，只许进不许出。善后处的人带着士兵逐家逐户地搜查，搜出来的鸦片堆在街面上，用木箱装着，箱盖上贴着封条。

鸦片怎么销毁，何主事专门发了一封电报到南京请示。他在电报里说：“广州城内查获的鸦片已有数千斤，如果像林则徐当年那样用火烧，烧出来的烟味会让人吸食，等于变相害人。但如果直接扔掉，又怕被人捡回去。请政务院指示。”

洪启明看完电报，把洪仁玕和郑文远叫来商议。郑文远说：“林则徐当年在虎门销烟，用的是海水浸泡加石灰的方法，不是火烧。鸦片遇石灰水会分解，分解之后就没有用了。这个法子最彻底，也不会产生烟味。”

洪启明点头：“就按林则徐的办法办。在广州城外挖两个大池子，池底铺石板，池壁用水泥砌好，防止渗漏。鸦片倒进池子里，加石灰和海水，泡够时辰之后再放水冲走。整个过程由善后处的人监督，不得有误。”

何主事收到回电之后，在广州城外的空地上挖了两个大池子。池子长宽各三丈，深五尺，池底铺了石板，池壁用水泥抹平。鸦片被分批倒入池中，加入石灰和海水，用木耙搅拌。石灰水跟鸦片接触之后，鸦片逐渐分解成黑色的糊状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石灰味，没有烟味。泡了整整一天之后，池子底部的鸦片已经彻底分解，善后处的人打开池底的排水口，让分解后的污水流入珠江。珠江的潮水把污水带走，稀释在茫茫江水中。

广州城内的百姓站在远处看销烟，有人拍手，有人蹲在墙根下不说话。一个老茶商蹲在街边看完了销烟的全程，站起来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林则徐当年烧的比这个多，但烧完了就完了。这次泡完了，看后面怎么守。”

叶名琛出场了。

叶名琛在两广归附之后一直住在广州城内，挂着一个“两广善后总顾问”的名义，平时不怎么管具体的事，但他在广东的人脉和威望还在。广东的旧吏和士绅认他，广州城内的商帮也认他。洪启明给叶名琛发了一封电报，电报里只有一句话：“叶公，禁烟的事，需要你出面。”

叶名琛在广州城内走了一圈。他先去了几家被查封的烟馆门口看了看，然后去了善后处的登记点，看烟馆的伙计排队登记。他在登记点门口站了一会儿，对何主事说了一句：“烟馆封了，伙计编入工队，这是对的。但广州城内的士绅怕的不是烟馆被封，怕的是禁烟之后，洋人翻脸，广州的生意做不下去。你要跟他们说清楚——禁烟不禁商。茶叶、丝绸、瓷器，照常买卖。洋人不做正经生意的，我们不做他们的生意。洋人做正经生意的，我们欢迎。”

叶名琛当天下午在广州城内的商会里召集了一次会议。到会的有广州城内的几十个商帮头面人物，有做茶叶的，有做丝绸的，有做瓷器的，也有做杂货的。叶名琛站在桌前，开口说了一句：“禁烟的事，南京定了。烟馆要封，烟贩要抓，瘾君子要戒。但有一条，正经生意照做。你们做茶叶的、做丝绸的、做瓷器的，该跟洋人做生意还做。洋人如果不做正经生意，只做鸦片，那就不必跟他们做了。广州的生意不靠鸦片撑，靠的是茶叶和丝绸。”

一个做茶叶的商人站起来问了一句：“叶公，如果洋人因为我们禁烟，不买我们的茶叶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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