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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流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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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夏光复后的第七天,部队继续向西推进。

石达开的先头部队沿着黄河西岸向西北方向前进,沿途经过的村庄和农田已经连续数日没有炊烟升起,许多房屋在清军撤退时被烧毁,焦黑的梁柱和瓦砾堆在村口的路边。偶尔能看到几只野狗在废墟之间翻找食物,见了人也不跑,只是抬起头来看了两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翻。路边的老榆树被砍倒了不少,树桩上留着斧劈的痕迹,树皮被剥去当柴烧了,只剩下白花花的木质部在风沙中渐渐干裂。有人在树桩旁边蹲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上面的年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部队在黄河西岸的第三天,遇到了一户还没有撤走的人家。老两口住在河湾处的一个土坯房里,房前有一小片菜地,种着几垄白菜和萝卜。老头子蹲在菜地边上拔草,老太太在屋里烧水,烟囱里冒着细弱的炊烟。先头部队经过时,老头子站起来看了两眼,又蹲了下去,继续拔草。石达开骑马经过时,老头子叫住了他,用一口宁夏土话问了一句:“你们是南边来的兵?”石达开勒住马,点了点头。老头子把手里的草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南边的兵我见过,早年间来过一回。那时候是清兵,现在还是清兵?”石达开说:“不是清兵了。清兵跑了,我们来了。”老头子蹲下去想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屋里,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石达开:“那你们喝水。井里打上来的,凉的。”

石达开接过碗喝了一口,把碗还给老头子,问了一句:“老乡,往西去,路上还有没有人家?”老头子蹲在菜地边上,用手指朝西边划了一道:“再往西走两天,有个村子叫沙窝子,还有几户人。过了沙窝子就是戈壁,戈壁里没人。你们要过戈壁的话,得带够水。井里的水不够你们这么多人喝。”石达开在马上点了点头,让人记下了沙窝子的位置。

当天傍晚,洪启明在部队前方约三十里处完成了一次侦察。他沿着一道干涸的河床向西快速移动,把前方的地形、水源分布和路径状况逐段记在脑中。河床两侧是低矮的沙丘,沙丘上长着稀疏的骆驼刺和红柳,有几处沙丘背后发现了成堆的骆驼粪,已经干透了,颜色发黑,看起来是几个月前留下的。他蹲在一丛红柳后面观察了片刻,确认没有敌军埋伏和异常活动后,沿着原路返回,在部队即将到达的位置提前释放了一批弹药和补给。

这批补给里除了弹药和粮袋之外,还有几箱从后方仓库调来的东西。箱子里装着晒干的枣子、核桃和杏干,用粗布袋分装成小份,每份大约两斤。另外几箱里是压实的蔬菜干——萝卜干、白菜干和豆角干,用盐腌过,晒得半干,可以直接吃,也可以泡水煮汤。洪启明在释放物资时把这些箱子单独码在路边,让先头部队的士兵打开看了一眼。一个年轻士兵蹲在箱子前面,拆开一只布袋,抓了一把枣干出来,塞了一颗在嘴里,嚼了两下,转过头来对旁边的同伴说了一句:“甜的。”

消息在行军的队列里传得很快。第二天清晨部队开拔时,每个士兵的干粮袋里都多了一小把枣干和杏干。有人在休息时把枣干含在嘴里,不急着嚼,让甜味慢慢化开。有人把蔬菜干撕碎了泡在热水里,泡出一碗带咸味的汤,喝完了把碗底剩下的菜叶也捞起来吃了。一个姓周的老兵蹲在路边嚼着枣干,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从前在清兵里,行军一个月吃不到一口青菜。这南边的兵倒是想得细。”

洪启明的后勤调度并不都是亲自完成的。他在南京设立了一个专门的机构,叫“前线物资调拨处”,由杨福清兼任总办,求和库存情况。调拨处每天早晚各开一次碰头会,早上汇总前线的电报和信使报告,晚上核对后方仓库的库存和运输进度。调拨处的人不跟部队一起行动,他们留在重庆、西安和兰州三个中转站,把物资从后方仓库分批运到前沿。洪启明只负责最关键的环节——把物资从仓库送到前线的最后一程。这一程他亲自跑,其他人跑不了。

他每次出现都不固定时间。有时在半夜,有时在拂晓,有时在部队刚刚宿营之后。他来的方向也不固定,有时从东面来,有时从南面来,有时从北面的戈壁边缘绕过来。部队的哨兵已经习惯了他的出现方式——一个人,不带护卫,脚边放着一堆物资,然后转身就走。有人在背后叫他一声“洪先生”,他头也不回,只抬一下手,表示听见了。

一个姓吴的哨长在日记里写了一段话:“洪先生来的时候没有声响。我在哨位上蹲了三年,什么动静都能听出来。但他来了之后我才知道有人,因为他把物资放在地上时发出了响声。他走的时候,脚步声在沙地上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我不知道他朝哪个方向走的。”

部队继续向西推进。地形从黄河西岸的河湾地带变成了开阔的戈壁,远处的山脊线正在变得低缓,视野越来越开阔。戈壁上偶尔能看到成群的野骆驼,它们站在远处的沙丘边缘,脖子伸得很长,朝队伍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不慌不忙地转身,迈着缓慢的步子走进沙丘深处。有一次,先头部队的一小队骑兵在戈壁边缘遇到了一群野骆驼,大概有十几头,领头的那头公驼体型很大,肩高超过两米,背上的驼峰在阳光下泛着深棕色的光。骑兵们勒住马,蹲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野骆驼群没有受到惊吓,慢慢悠悠地从沙丘背后绕过去,消失在了另一侧的戈壁深处。一个骑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说了一句:“这地方连骆驼都比人悠闲。”

戈壁上的风很大,白天从北面吹来,干燥而坚硬,裹着细沙打在脸上像针扎。到了夜里,风从祁连山的方向倒灌下来,变得冷冽刺骨。士兵们在宿营时把帐篷扎在背风的地方,用沙袋压住帐篷的边角。有人在帐篷外面点了一堆篝火,火苗在风中歪向一边,把旁边的沙地照出一层暖黄色的光。围坐在篝火旁的人轮流伸手烤火,有人把枣干放在火边烤热了再吃,枣皮被烤得微微焦黑,甜味里带了一股烟熏气。

但行军并不是一帆风顺的。部队在推进到河西走廊中段时,遭遇了一次意外的伏击。那是一个傍晚,先头部队正在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向西行进,河床两侧是低矮的沙丘和密集的红柳丛。清军残部在红柳丛后面设了伏,人数不多,但位置选得刁钻——他们躲在红柳丛的阴影里,从两侧同时向河床中的队伍开火。前锋营的一个排被压制在河床底部,抬不起头来。石达开接到报告后,让炮队从后方架炮,用两轮炮击覆盖了红柳丛两侧的伏击位置。清军的火力在炮击后明显减弱,前锋营趁势从河床中冲出,占领了红柳丛两侧的高地。伏击的清军残部在两面夹击之下很快溃散,留下一批武器和弹药散落在红柳丛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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