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戈壁之火(2/2)
对方的残部向西北方向溃散之后,大约有两万多人正在向戈壁深处撤退。他们沿着干涸的河床和旧驿道的走向往甘州方向跑,马匹在戈壁上奔驰,扬起一道长长的尘土。后面有一支骑兵部队不紧不慢地跟着,洪启明在他们撤退路线的前方等着。
他蹲在沙丘地带的东南边缘,看着远处的尘土越来越近。等第一批溃兵的马蹄踏上沙丘边缘的时候,领头的骑兵突然发现前方的地面不对劲——原本平坦的戈壁滩上多出了一片连绵的沙丘,沙丘的表面在晨光中泛着浅金色的光泽,看起来比周围的戈壁要松软得多。领头的骑兵勒了一下缰绳,但后面的骑兵收不住,一股脑地涌了上来。马蹄踩在沙丘上,立刻陷了下去,沙土埋过马蹄,埋过小腿,马匹挣扎着想要拔出来,但越挣扎陷得越深。后面的骑兵来不及停下,撞在前面的马匹和人群上,在沙丘边缘挤成一团。有人试图从沙丘两侧绕过去,但沙丘的走向跟风向平行,两侧的边缘被洪启明处理成了陡坡,绕行的马匹在陡坡上滑了下去,陷在坡底的沙土里。
整个溃兵的队伍在沙丘地带的前沿被堵住了。前面的人陷在沙子里动弹不得,后面的人挤在后面,马匹互相碰撞,有人从马上掉下来,被后面涌上来的人踩在脚下。沙丘地带的边缘形成了一道混乱的人墙,马嘶声、喊叫声和沙土扬起的尘土混在一起,在戈壁上形成一片持续的嘈杂。
洪启明从风蚀岩后面站起来,沿着沙丘边缘走了一段。他的空间感知范围内,溃兵的分布和动向清晰可见。他让传令兵把石达开调来的骑兵团长叫了过来,指着沙丘地带的方向说了一句:“把口子收住。他们跑不了。”
骑兵团长姓周,是石达开从湖南带出来的老部下。他蹲在沙丘边缘看了一会儿,转身对身后的传令兵喊了一声:“吹号!”
号声在戈壁上响起来。一千五百骑兵从沙丘东南方向压上来,沿着沙丘边缘排成两排,把溃兵的两边堵住了。后方又有骑兵压上来,前排的骑兵手里攥着马刀,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后排的骑兵手里端着后装步枪,枪口指向沙丘边缘的人群。
洪启明从风蚀岩后面走出来,站在沙丘边缘的一处高地上,朝着溃兵的方向喊了一声。他的声音在戈壁上传得很远,但对方听不懂汉话。他转头看向身边的通译——那是一个从兰州调来的回民老兵,姓马,在清军里当过哨长,懂回语和西北方言。洪启明对他说了一句:“喊话。缴枪不杀。”
马通译站在高地上,朝着沙丘边缘的人群喊了几遍。他的声音在戈壁上回荡,喊的是回语:“缴枪不杀!放下武器,不杀你们!回家种田,不杀你们!”
沙丘边缘的混乱渐渐平息下来。有人抬起头来看着高地,有人在犹豫,有人在回头看后面。前面陷在沙子里的人已经放弃了挣扎,蹲在沙丘上喘气。后面的人也不跑了,站在沙丘边缘看着高地上的喊话人。有人把手里的马刀扔在沙地上,刀身磕在沙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人把长矛放下来,靠在肩膀上。有人从背上解下火枪,放在脚边的沙地上。一个接一个,沙丘边缘的马刀、长矛和火枪越来越多,在沙地上铺了一层。
洪启明让马通译继续喊话:“一个一个出来。从沙丘左边走出来,把手放在头上。不许跑,跑了就开枪。”
溃兵开始动了。第一个从沙丘边缘走出来的是一个中年汉子,穿着青布短褂,头上缠着白布,双手抱在脑后。他走出来之后被骑兵引到沙丘东南方向的一片空地上,空地上已经搭好了几顶帐篷,是临时收容点。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排成单列,沿着沙丘边缘向收容点移动。有人低着头,有人朝四周张望,有人走到收容点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沙丘边缘的马匹和丢弃的兵器。
收容点从中午一直忙到傍晚。两万多名俘虏被分批安置在沙丘东南方向的几处收容点里,每个收容点用木桩和绳索围出一片区域,里面搭了帐篷,设了粥棚和水井。善后处的人从凉州调来了粮食和盐,粥棚的锅灶从中午烧到天黑,米香在收容点的帐篷之间持续飘散。俘虏们在帐篷前面蹲着喝粥,有人喝完之后把碗放在脚边,靠在帐篷杆上闭眼歇息。
洪启明在收容点里走了一圈。他在一处帐篷前面蹲下来,看着几个俘虏蹲在地上喝粥。其中一个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旧的羊皮坎肩,喝粥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洪启明用半生不熟的回语问了他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抬起头来,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对面这个穿灰布军装的人会说回语。他放下碗,回答了一句。马通译在旁边翻译:“他说他叫马老三,是灵州人,被马化龙的人拉来的,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洪启明点了点头,站起来对善后处的人说了一句:“登记的时候把每个人的原籍和家庭情况都记下来。愿意回家的发路费,愿意留的编入工队。灵州、金积一带的人单独编组,将来马化龙的事定了之后再说。”
俘虏的安置工作持续了三天。三天之后,收容点里的俘虏大部分被编入了工队,分派到河西走廊沿线的修路、打井和开渠工程中。少部分愿意回家的人领了路费和路条,往东南方向去了。马老三被编入了修路的工队,在凉州以西的一段官道上干活,每天管两顿饭,收工的时候领三十枚铜元。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但收工之后会蹲在工棚门口,用手指在沙地上画着灵州老家的地形,画完了又抹掉。
同一天,洪启明在凉州城内召集了一次善后会议。到会的有石达开、善后处的主事,以及从兰州赶来的政务院代表。会议的内容是西北的治理和商路的恢复。洪启明在桌上摊开一幅河西走廊的地图,图上标注了从凉州到肃州的驿站和商路走向。他用炭笔在图上画了几条线,从肃州向西延伸到嘉峪关,又从嘉峪关向西延伸到玉门和敦煌。
“商路要恢复。从西安到兰州的商队已经通了,兰州到凉州的路段正在修。凉州到肃州的驿站要先修起来,肃州到玉门和敦煌的路段也要勘测。商队里要安排测绘人员和情报人员,跟着商队往西走,把沿途的地形、水源和驻军情况记下来。”
石达开问了一句:“测绘的人从哪里调?”
“从西安和兰州的善后处调。测绘队跟着商队走,商队到敦煌,测绘队就到敦煌。商队到玉门,测绘队就到玉门。再往西的地方,先派小股骑兵去探,探明白了再派商队。”
会议结束之后,洪启明在凉州城墙上站了一会儿。暮色正在从祁连山的方向漫过来,覆盖着城墙、街巷和戈壁。远处的祁连山雪线在暮色中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山脚下的戈壁滩在夕阳的映照下形成一片持续的暖色。城墙下的街巷里有人在收工回家,有人在井台边打水,水桶在扁担两头晃着,水面上映着最后一抹天光。远处官道的方向,一队商队正在进入城门,骡子背上驮着成捆的布匹和铁器,蹄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商队后面跟着几个穿灰布短打的人,手里攥着测绘用的皮尺和标尺,那是善后处派出的测绘队。他们在城门口停下来,跟守门的哨兵说了几句话,然后沿着街面走向善后处的方向。
洪启明在城墙上站了很久,看着暮色合拢,看着灯火亮起。在他身后,河西走廊的夜色正在从祁连山的方向铺展开来,覆盖着戈壁、城墙和村庄,把整片走廊的轮廓收拢进一片正在合拢的暗蓝色里。远处的戈壁滩上,最后一盏收容点的马灯还亮着,灯光在夜色中形成一团温暖的橘色光晕。再远处,嘉峪关的方向,戈壁上的夜风正在吹过废弃的烽燧和干涸的河床,在空旷的天地之间形成一道持续而低沉的声响,沿着长城的残垣和驿道的走向向更远的方向延伸。